第九章 知恩图报
天启六年正月皮岛

屋内的铜炉散出一波又一波的红光，身着青色长衫的黄石坐在书案前。他长发散开，松松地从头顶披落到肩上，一手持笔，一手扶住桌面的上好地宣纸，一笔一划地写着些什么。书房内，一个身披黑色披风的亲兵单膝跪在桌子前，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大滴的汗水不停地从前额冒出，再流下脸颊，滴落到地面的虎皮上。

黄石双手举起刚写好的纸，趁到蜡烛前定定地看了几遍，本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有什么事情么？”

“启禀大人。毛兰珠的坐船已经抵达皮岛，她已经去见毛帅了。”跪着的亲兵单手触地，另一手扶住腰间的佩刀，除了胸口略微起伏，全身纹丝不动：“此外，还有扬州女子发来的密报。”

“呈上来。”黄石轻声命令，同时又抚开一张新的白纸，重新提起笔开始蘸墨。

“遵命，大人。”亲兵简短有力的低声喝道。左臂撩起身前垂到地下的披风，右手从腰际掏出一封书函，轻轻走上前来，双手捧着放在桌子上，然后蹑手蹑脚地退开两步。

“下去吧。”黄石用耳语一样的声音命令。

“遵命，大人，属下告退。”亲兵一手小臂微屈提着披风，一手扶腰，躬着身小步退出门口。出了门的亲兵转身用袖口擦去了满头大汗，快步跑到前门长长吸了一口户外的寒气，重新笔直站好。

黄石写完这一新的一张纸以后，拿起信撕开扫了一眼，随即轻蔑地扔到身边的炉光中——

天启二年二月，

失踪以久的兵部主事袁崇焕重新出现在上官面前时，他已经在山海关外风餐露宿了五天五夜的。他大胆地向兵部保证，只要给他足够的粮食、武器和兵员，就一定可以守住山海关。此时的大明兵部，已经被铺天盖地而来的坏消息淹没，后金通过辽西紧逼山海关的报告每天都有几十份。因此，袁崇焕的勇气在一片混乱的兵部异常耀眼，他不但没有被追究擅离职守的责任，更因为他罕见的勇敢、沉着而得到兵部上下一致赞叹和欣赏。

同月，广宁镇的番号被大明兵部撤除，广宁军从朝廷的编制中消失了。

此时，在辽东、辽西大地，努尔哈赤正忙于消化大片的新领土和当地居民。后金不但无力继续向山海关推进，反倒因为控制能力的不足，不得不放弃辽西，把当地堡垒、城池彻底焚毁，人口迁向辽东。但是无论如何，后金无疑取得了可以相比辽阳大捷的又一次重大胜利，彻底摧毁了明辽河防线和辽西筑垒地区；毁灭了强大的辽东广宁军集团，逼退了辽西关宁军集团；夺取了几十万人口，收编了数万汉军；拓地千余里。蒙古、朝鲜从此不再视后金为大明建州叛逆，而是新兴的独立王国。

大明天启二年三月，

明朝兵部承旨开设东江镇，任命原广宁军副总兵毛文龙为东江镇总兵官，驻皮岛，负责收编原广宁镇残军，并进一步恢剿辽东。东江军从此出现在正式的朝廷编制和文书中……——

皮岛东江镇总兵官署旁新竖立起一只三丈长杆，杆顶部火红的大明军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两个大字“东江”舞动着自己烫金的身躯傲视全岛。

“黄石，本将已经包举你为东江军参将。兵部不日就会有正式公文下达。”升任总兵的毛文龙怡然自得地靠在椅子背上。他的老部下们又一次纷纷水涨船高。

“末将感激不尽。”岔开大腿坐在下首的黄石全身披挂，抬手抱拳时满身的金属鳞片都哗哗作响。

“但俸禄还有一些麻烦，”毛文龙没有能替东江军将官讨来口俸，因此他必须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朝廷暂时没有给东江军武将俸禄的钱，本将自然会想办法替你们解决，先不要着急就是了。”

“大人放心，末将在此皮岛，和士兵同栖，要太多银两也没有用，”黄石立刻双手扶膝，高声慨然应允：“口粮、被服岛上不缺。有钱花不出去，等于没钱。大人不必顾虑太多。倒是士兵的军饷还请大人多想想办法才是。”

“东江镇并未经过兵部勘合，朝廷只同意给三千兵的军饷和口粮。粮食本将已经派人去过朝鲜，朝鲜国王答应帮助解决。”毛文龙搓了一下双手，把小臂支在桌子上。

“那朝鲜国王怎么说？”

“经过一番口舌，朝鲜国王最后同意划出一千亩田地给我军。”

“一千亩恐怕太少。”黄石在心里算了算，朝鲜一千亩地能出两千石米就不错了。

“这只是第一次，本将并没有说以后不再去划。”黄石很熟悉毛文龙现在脸上渐渐展开的笑容，这种笑容他在21世纪从很多奸商脸上见过：“朝鲜国王的最后决定只是这次划地的最后决定！”

“但是士兵的家小还要吃饭，总是要军饷。另外，还有生铁、布匹怎么办，朝廷不给我们铠甲军器啊。”黄石还是认为毛文龙要得太少。

“黄石你太小看本将了，”毛文龙一副我怎么会不知道的表情，右手拿起一张没有写完的奏章，左拳开始轻轻敲打桌面：“本将要上书朝廷，请礼部下令朝鲜每年进贡我大明三千匹布、生铁五千斤、大米五千石、木炭万斤……”

“这，这。”黄石听着毛文龙越来越不像话的藩国进贡礼单，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个单子礼部能准？太有损我大明尊严了吧。就算礼部准了，然后怎么办？让礼部发给兵部，兵部再发给我军？这么多圈还能剩下什么？”

“不许打断本将，你眼里还有没有军法了。”毛文龙大喝一声，继续念他前无古人的贡单：“……大木百根、猪百头、鸡鸭各千只……”

听着高声朗诵着的长长贡单，黄石觉得里面除了家电，未来超市中的物品已经是应有尽有了。“……棉被二百床，大木桶五百只。”毛文龙终于念完了，他意犹未尽地放下草拟的奏章，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看着黄石凝固住的五官，毛文龙脸上又浮现出狡猾的微笑，念出了最后一句：“贡道设在皮岛，贡品经皮岛转运天津。”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从石化状态恢复过来的黄石立刻开始大拍马屁。

“至于贡物的回赐，那还不是本将说多少就是多少。”毛文龙笑眯眯地一手端起茶杯，痛快地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的同时咧着嘴吐出一口大气：“黄石，喝茶。”

“谢大人。”黄石也赶忙双手捧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回桌面。

“好了，还有一件事情，”毛文龙收起笑容，严肃地问：“黄石你有没有要保举的人。现在就可以跟本将说。”

“回大人，末将保举千总汪百孙为练兵都司，保举千总马波为掌印都司，保举千总曹寿为掌号都司，保举……”——

汪百孙和曹寿在下面坐了很久了，洪安通已经给他们的茶添了三次水。就汪总个人来说，他并不喜欢茶，但是他也知道黄石只喝茶水。再说茶叶在东江镇是非常难得的好东西，毛文龙也就赏了少许给黄石。

黄石写完长长的奏折，把它塞进公函信袋，然后抖了抖发酸的手。他一边端起滚烫的茶水，一边对下面两个人说：“这是毛大人的奏折，大人要我今晚抄写好，明天大人也好上奏朝廷。”

两个人在黄石鼓励的眼神下问起了原因。黄石简要地讲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原委，汪总和曹寿也不禁大笑起来。

“大人的字真是出神入化啊。”曹寿满面羡慕地看着黄石在信封上写下的齐整文字，一个劲地赞叹：“大人要是去考状元，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是啊，是啊，卑职也这么认为。”汪总赶快附和。

“卑职也会写几个字，但是看过大人的字，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想来书圣说的就是大人这一手好字吧。”认识字、有文化一直让曹寿很自豪，但是他显然不知道书圣不能用来形容字，只能用来形容人。

“是啊，是啊，卑职也这么认为。”汪总无视他不识字的客观事实，再一次地随声附和。

黄石微微一笑，这种无伤大雅的奉承他不会不接受的。他也不想部下难堪，自己难作。所以只是低声轻斥：“胡说，小心让别人听到了笑话，拿书圣王羲之和我比，不是故意让我出丑么？”

“大人，卑职不知道王西至还是王冬至，但是我听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反正卑职没有见过比大人好的字。”黄石语气中的不坚定立刻被敏锐的曹寿觉察出来。

“大人真是太谦虚了啊。”汪总无法在这个问题上跟上曹寿的脚步，只好另辟途径地表达对黄石的敬仰之情。

听到曹寿的话，黄石又是一笑，书圣王羲之的字确实很好，但是后人并不是单纯因为他的字而推崇他，而是因为他开创了一个流派，在世人面前打开了一个新天地。后世的学子练字都要先临摹王羲之的帖，熟练以后才能有自己的发挥。如同很多其他的学科一样，后人如果妄自菲薄才是前人的不肖子孙。黄石当然自知远远不能比，但是21世纪的书法家如果说自己的字不如王羲之，那不是尊重书圣，而是对不起书圣。（笔者按，笔者觉得天津的书法比赛中，参赛的字就非常好，绝对是国际一流水平。）

不过黄石并不打算继续在吹捧和接受吹捧这个怪圈中循环下去了：“我今天向毛大人保举了一些人，当然也包括你们。我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说过你们两个在我面前可以自称我。如果不愿意，以后应该也可以自称末将了。”

“谢大人，卑职感激不尽。”还是曹寿当先发言。

“卑职也谢大人，卑职也觉得还是自称卑职好，等正式任命下来了，卑职才敢自称末将。”汪总一如既往地谨慎。

“今夜叫你们来，是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和你们商量。”黄石决定也不在称呼的问题上纠缠。

“请大人吩咐。”两人齐声回答。

“是商量，不是吩咐，很重要，所以要商量并听听你们的意见。”

“是，请大人明示。”两个人再次齐声回答。

黄石忍不住挠了挠头，这种谈话方式真的很让他不愉快：“朝廷只同意给我们下拨三千士兵的军饷。东江军官没有口俸。”

“大人，这个您说过了，卑职也知道很大人和毛军门困难，不会和大人在俸禄上斤斤计较的。”曹寿反应永远是非常迅速的，话出口的时候汪总还没有成功收好脸上的失望。

“不是这个意思，你们的俸禄，我的俸禄，毛大人一定会想办法的。”黄石继续说下去，中止了汪总迟到的附议企图：“我知道，你们这些军官要养家，升了官也许还要开始讨小妾。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你们跟我出生入死，我还能不想着让你们过得舒服些么？就算毛大人不说，我也一定要进言，一定要解决你们的俸禄问题。”

“谢大人。”曹寿又抢到了沙发。

“卑职谢大人。”汪总也赶快跟着补上一句。

“东江军定三千兵的军饷，每兵每月定饷二十钱银子，一石米，三尺布，也就是一两四钱折色，一两本色。每岁四万五千两折色，嗯，是四万五千两折色和三万六千本色签收。你们明白这没有多少。”黄石左手在桌子上的奏折书函上面拍了拍：“这里再少些，都加上也没有多少，银子都买粮食也不够吃。更不要说武器被服，这就是我军的现况。”

“卑职明白。”

“卑职明白。”

难道你们就不能说一句话么，黄石恨恨地喝了一口茶，继续一言堂：“你们的俸禄会从这里面挤出来，这是一定的，我保证。各个岛上粮食房屋都尽量满足士兵需要，吃饭什么的都不用花钱。军饷无论如何也不能发，就算本将想发也发不出。只好欠着。但是我军可以欠军饷，不能欠抚恤。军饷可以欠半年，欠一年，但是不能永远欠下去。红白喜事，生孩子，看病，养活一家老小什么的都要钱。不发军饷，只好让军属白吃饭，这些也都要钱。所以一定要想办法搞到钱。”

“大人可是有了什么计划？”曹寿看出点苗头，一边赶上一步，从桌子上捧起茶壶走到黄石面前。

黄石看了曹寿一眼，伸出手中的茶杯，看着曹寿如临大敌的把茶水慢慢倒进杯子中：“对，毛大人决定作海贸，把朝鲜、辽东的物产贩卖到山东、江浙换银子，然后买粮食、布匹和生铁什么的回来。”

汪总都没有一星半点大明法律常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黄石看见曹寿倒水的手也没有丝毫抖动。

他们显然什么也没有意识到的样子让黄石心里不禁一紧：“毛大人的意思就是利用辽海岛屿，在朝鲜和山东一带转运物资。但是我有一些特别的想法，这就是我今天一定要和你们商量的。”

“敢请大人明示。”

“请大人明示。”

……——

“大人，奏章末将写好了。”黄石双手把信封捧上。

“很好，”毛文龙接过黄石递上的书函，打开看了一遍：“好字，黄石你真是一手好字啊。”他拿起蜡封好口，抓过总兵印重重地按了下去。

“大人，末将昨天的建议大人以为如何？”黄石看着毛文龙朝蜡拼命吹气，小心翼翼地问。

“等一下，好了，”毛文龙狠狠吹干封蜡，马上叫进亲兵张远见：“立刻把这封奏章发出去，要快，本将要朝廷立刻能看到它。”

“黄石，你觉得真的有用么？能有很多钱么？”毛文龙把所有人都赶开，然后开始发问。

“回大人，末将以为，琉球虽然小，但是苍蝇再小也是肉，而且那里有南洋客商和红夷通行，怎么也可以收到些钱。”

“黄石，我真的不觉得你应该说出这样的话，”毛文龙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严肃：“我军经费紧张，每一两银子都应该用到看得见的地方去。应该，或许，大概，可能等等词汇不可以出现在军人的口中。本将更不想见到你吐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

“大人容禀，末将并没有去过琉球，所以末将许下肯定无疑的军令状。”黄石也很无奈，他总不能拿未来的世界地理作论据吧：“大人，既然琉球可以朝贡我大明，那么她一定有财力。这点末将确定无疑，这财力再少，也是银子。”

“你再仔细说说你的想法。”毛文龙昨天心思显然不在这里，没有认真听。

“是，大人。末将以为……”

“你说要汪百孙和曹寿去？”毛文龙眉毛扬了一下，他很诧异黄石连人选都选好了。

“对，曹寿很精明，而且识字，临阵反应也很快。汪百孙虽然沉默寡言，反应也慢了些，但是稳重，不会意气用事。执行命令也毫不含糊。他们搭配正好。”

“你和他们说过了么？”

“还没有，末将曾经和他们说起过我军现况，他们也很担忧。”黄石不想让毛文龙认为他喜欢先斩后奏，更不希望给毛文龙留下扶植羽翼的印象：“末将认为他们都是航行过的人，航海也没有问题，实在是最佳人选。”

“就算他们肯冒险出海去琉球，但是能不能得到琉球国王的支持尚且不知道。就算能，能得到多少钱财也不知道。这千里转运辽东，本将更恐怕所剩无几，这些士兵将官还要俸禄口粮，得不偿失。不必再说了。”听完黄石的大概计划，毛文龙还是不同意。

“大人，这俸禄口粮都要琉球国王出好了。我军可以劝说他同意，就像大人劝说朝鲜国王提供物资一样。”黄石知道毛文龙心疼什么。

“黄石啊，不是本将非要反对你的计划。”毛文龙总觉得一个蕞尔小邦实在没有令他心动的油水：“辽东局面败坏如此，所以本将可以压朝鲜出东西养我军。就算有很多正人君子非议此举，但是朝廷也会铮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琉球太远了，和辽东万里之遥。又是大明恭敬的属国，不妥啊不妥。朝廷绝对不会同意。”

“真的不可能让朝廷下令琉球出东西，”毛文龙说完以后，看到黄石还是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本将并非不同意，但是朝廷这关绕不过去。”

“要是朝廷不知道呢？”黄石抛出了一个新问题。

……——

“小洪。毛大人发的那两千两银子你分配好了么？”黄石回到自己的屋子，立刻开始问钱的问题。

“是，大人，遵照大人的命令，属下发给我部每个阵亡士兵家属十两银子，并无拖欠。找不到家属幸存的有很多，这些也都记录下名字，以备将来。”

“还剩多少银子。”

“发了一千三百六十两，还剩六百四十两。”

“哦，我记得我嫡系部下阵亡的也就一百四十多人，”黄石狐疑地看了洪安通一眼：“真难为你们能找到这么多的家属。”

“大人明察。”洪安通顿时满脸通红，扑通跪到在地。

“算了，”看到少年这么沉不住气，黄石不禁莞尔：“起来吧，这样也好，至少家属可以拿到足额的抚恤。”

“谢大人。”洪安通还是没有起来。

“真是让人头疼啊。”黄石用手轻轻敲敲了额头：“本将也当过亲兵，你们这些亲兵只要不太过份，本将当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将现在没有足够的军饷，知道也是难为你们了。”看着一言不发但是明显长出了一口气的洪安通，黄石叹了口气：“起来吧，一成，只要在一成之内本将就不追究了。家属至少给了九两吧？”

“回大人，差不多吧，”洪安通还是跪在地上，小声嘀咕：“不光是小人和其他亲兵，千总和把总们也要一些，他们也没有发饷。”

“差不多？那有没有八两？”黄石稍微提高了一下音调：“八两总有吧？”

“有，”洪安通猛地抬起头：“足有八两八钱，请大人明察。”

“起来吧。”洪安通理直气壮的语气顿时让黄石哭笑不得。

“谢大人。”

“我手下将官士兵的俸禄军饷要多少？”有了亲兵以后，这些数字黄石懒得自己算，也不好自己来算。

“大人手下现有士兵一千人，每月要一千二百五十两军饷，此外还要一百两军官口俸。”洪安通站起来以后赶快流利地报出数字。

“嗯，军饷先都不要发，这些钱我还有用。拿五十两，不，四十两出去给军官们分了，让他们先花两个月。另外拿一百两出去，买些酒和腊肉存起来。如果有士兵抱怨，立刻拖出去打十军棍，然后给他们喝点酒，告诉他们本将一点儿钱也没有了，让大家再坚持几个月。”

“是，大人。”

“去叫曹寿和汪百孙来。”

“遵命，大人。”

“再给我沏一壶茶来。”黄石喉头抽动了一下，突然感觉很渴。

“遵命，大人。”——

“大人，卑职这是去作海盗么？”听完黄石交待的任务，汪总吓了一大跳。

“是的，可以说是海盗，你们一开始要自称大明军队，但是不能说是东江军。”黄石斩钉截铁地告诉汪总和曹寿，然后悠然地端起茶碗吹了一口气：“我会挑选一批信得过的士兵。不会很多，大约两百人，但是都会是精锐士兵，配足兵器，对付琉球，这些足够了。”

“但是没有铠甲啊。”曹寿提问：“两百人控制一个国家也不容易吧，虽说是不大的国家。”

“你们可以穿大明军服去琉球，加上水手上百人。登陆以后，就自称是大明军队就可以了。到底是什么镇的胡扯一个，比如广宁军。曹寿，我无法给你具体的命令，一切靠你随机应变。”黄石把茶碗放在鼻子前陶醉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对汪总说：“然后你们继续利用大明的旗号，能利用多久就利用多久，直到牢牢控制住琉球。”

“大人不是说琉球现在在倭寇的手里么？”曹寿说起黄石刚刚介绍的琉球情况。

“是的，但是不是倭寇，是日本德川幕府下属的岛津藩。所以控制琉球是很容易的，琉球国王正想摆脱岛津藩的控制，而我有绝对的把握日本不敢和我大明起争端。”黄石知道德川幕府现在很畏惧明朝，所以刚刚才压岛津家释放琉球国王回国。

“那个什么岛津藩会不会对我们不利呢？”这次提问的是汪总。

“不会，当然他们很想如此。但是你们可以得到琉球本土的支持，而岛津藩会受到他们幕府的压制。我会另外派人去和德川幕府说这个问题。”黄石一边小口喝茶一边补充：“当然，我不会承认你们是我派遣去的。”

“然后呢，然后我们怎么办？”汪总还是不放心。

“等你们成功驱逐了岛津藩的势力和控制住琉球国王以后，我会从辽东流民中挑选人手，或者内陆招募乞丐给你们送去。你们必须掌握住琉球向大明进贡，也就是贸易。这些贸易的收入和琉球所有的出产都用来养兵造船。还要控制住琉球的国王、百姓、官员，准确地说，以前岛津藩怎么对待他们，你们也要怎么对待琉球。”

“挟持藩国是杀头的罪吧？”血色一下从汪总脸上退去，面色变得惨白。

“对。所以如果失败，我绝对不会承认你们是东江军，你们将是叛乱的逃兵。”黄石说完就又开始对着茶碗吹气。

曹寿一言不发，但是渐渐露出坚毅的神情：“大人有把握朝廷不会发兵讨伐琉球么？如果琉球有人跑到北京去求救。”

“我保证。我认为琉球根本不会想到去朝廷诉苦，只要你们装得好。再者，即使诉苦，我绝对确信朝廷不会发兵，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控制住琉球国王，压制住琉球人就可以了。”黄石目一大口把茶喝完，笑着转身去抓茶壶。

“如此，末将一定不负大人所托。”曹寿沉声答应。

“末将自当为大人尽力。”看到黄石的眼光看过来，汪总也大声应是。

“好，两位请看，你们沿海路去朝鲜……”黄石单手翻开地图，手指沿着朝鲜海岸一路南下，最后指向太平洋第一岛链中的一点。“最后到达这里，这里就是琉球。”

“今年不必多说，但是从明年开始，每月我要三千两白银。三年后，我每月要一万两白银。”黄石开始给茶杯倒满茶水，又摇晃着头开始冲着新茶水吹气，并不抬头看两个人一眼。

曹寿和汪总互相看了几眼。

“一万两，大人，这琉球能有这么多钱么？”汪总忍不住问道。

“琉球不可能有，也许有，但是我不知道。”黄石先否定了一句，然后迟疑了片刻：“你们必须要做生意，贩卖特产到江浙。”

“琉球有什么特产？”汪总追问。

“这我也不知道，我没有去过。”黄石不负责任的回答：“做生意是你的具体工作，朝廷现在同意琉球每五年朝贡一次，你们应该尽量让琉球人争取两年一次，或者一年一次朝贡，这样收入才多。我只要每月一万两银子。”

“同时，如果可能，你们要尽快发展水军，经过这一带的过往船只。”黄石伸出右臂，在地图上太平洋第一岛链大气地一画：“几年内就都要向你们交保护费，不然就拦他们的船，抢他们的货。”

“我们这真是赤裸裸的海盗了。”汪总愣愣地看着黄石在地图上画出的大圈，嘴里喃喃自语。

“所以不能自称东江军，不过到这个时候你们也不用自称明军了。你们负责挑选合适的岛屿，建立港口，驻扎船只士兵。这些我都不能给你们具体指示，你们见机行事。这一带的海域，将来都必须都挂上你们给的旗帜才可以通行。每面旗帜你们都要买钱。”黄石的手指不停地点着地图：“这些无疑需要大量的人力，你们要尽可能的挣钱，我用这些钱去招募亡命徒补充给你们。最后……”

汪总和曹寿看着黄石把指头按在台湾的位置：“最后你们要在三年内把这里给我拿下来，这个岛可以养几十万军民。把海盗赶尽杀绝，让土著为我军耕种劳动，并驻守五千士兵。切记，一定要驻守足够多的士兵。”

“大人您想得真远啊。”汪总赞叹了一句：“五千士兵，真不容易啊。现在末将还不知道能不能抓住琉球国王呢。”

“当然不容易，但是你们必须要知道我的长远计划。这样才不会失去方向。”黄石轻松地耸耸肩，紧跟着称赞了汪总一句：“你清楚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很好的表现，也不要被我的大目标迷惑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大人，如果一切顺利，或许我们的收益不止每月一万两。”曹寿沉思了一会儿，说出了黄石心里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是的，不但是每月不止一万两，本将甚至认为会远远不止每月十万两。”一年六百万两白银，黄石记得郑一官在闽海的收益：“但是我需要这一万两来说服毛大人坚持下去。所以，你们的收入只需要有一万两左右。明白么？”

“明白了，大人。”曹寿和汪总朗声回答，他们毕竟都是黄石一手提拔起来的军官，和毛文龙都还没有说过话。

“如果有多余的，我会派人去处理。”黄石把茶杯放在地图上，双手按住桌子，收拢了脸上的笑容：“我会对你们论功行赏，但是无论招募人员还是购买物资，都必须经过我来处理。至少，要让我知道，经过我同意。”

“是，大人。”汪总和曹寿齐声答应。

“万万不可自称东江军，切记切记。”黄石端起茶碗把里面的茶水一口喝光，然后哈哈笑起来：“你们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

“是，大人。”两人再次齐声回答：“末将一定不负大人所托。”

“临走前，本将会为你们设宴饯行。”黄石温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分别停留了一会儿：“本将从来不喝酒，但是这次我会敬你们一人一碗，一人一大碗。”——

“小马，这次你去日本任务很重。”黄石送走曹寿和汪总之后叫来了小马哥。

“愿为大人效力。”

“毛大人会给你东江的印信，让你去日本江户，拜见他们的幕府将军，你要争取说服日本同意给与我军贸易权。”黄石走过来给小马哥拉了一下椅子，按住他的双肩让他坐下。

“那倭国真的有什么值得贸易的么？”小马哥对日本一无所知，他局促地在椅子上扭动了几下。

“日本，不是倭国，注意你的用词，尤其到了日本以后。”黄石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他很清楚自己听见支那这两个字时的感受，现在有求于人，他可不愿意让日本人一上来就心里不痛快。

“是，大人，日本。”小马哥点了一下头，“日本。”

“很好，倭国，不，日本是一个很重视面子和礼仪的国家，”黄石自嘲地笑了一下：“和我大明差不多，所以你态度一定要谦卑，用词一定要讲究。对付这种国家只要给足了面子，什么都可以搞定。面子我不要，里子你一定要给我拿回来。”

“是，大人。”

“接下来有三点你要牢记。第一，要明确地告诉日本幕府，我们需要的物资很多，我们能提供的货物包括了大明和朝鲜的所有物产。如果幕府不给我们贸易权，那么这种贸易的利润足以让我们和日本地方大名铤而走险，私下交易。”

“大人是要末将跟日本人点明利润很大，好处很大。并进一步暗示日本幕府这样的好处落到日本地方手里对幕府不利，是吗？”小马哥前一段的贸易工作显然没有白干。

“是的，就是威逼利诱这四个字，这个贸易权我志在必得。”黄石要这个贸易权不仅仅是为了赚钱：“第二，等幕府同意了以后再点明，这个消息不能泄露给大明朝廷，我军绝不会承认，贸易的利润也要告吹。”

“是，大人，一定在日本幕府同意以后，末将稳稳拿到贸易权以后才会提这个事情。”

“最后第三点很重要，就是要提醒他们大明对日本岛津藩侵略琉球很不满，朝廷议论纷纷，江浙沿海的大明武将都嚷嚷着要出兵琉球。注意，要让他们知道，虽然朝廷没有定论，但是江浙地方武官已经非常愤怒，可能自行其是。”黄石继续交待，“这一点你一定要找机会让日本幕府知道！”

“是，大人。”

“一定不要让他们感觉你是在威胁，你可以在他们答应给与贸易权以后，装作感激涕零地透露给他们这个情报。或者是因为他们的热情款待，或者是因为他们的友谊好客。总之，一定是因为感激，你才不经意地说起这个，你的目的完完全全是为了帮助他们避免一场新的战争。”黄石沉吟了一下：“你去日本不要说是练兵都司，你可以自称东江镇副将，从二品武官，这样他们会更严肃考虑你的话。名字就叫……”

“黄副将，”小马哥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说道：“当然是大明东江镇副总兵黄石，只有大人才配做东江镇的副将。”

“好吧，让你冒充我一次。”黄石也笑了起来，缓缓从站起身：“这三点还有不明白的地方么？没有就下去吧。”

“是，末将告退。”

黄石让等小马哥走出去才重新坐下继续喝茶，他还是很喜欢茶水的清香：“郑芝龙是这个时代极少数意识到大海能带来财富的中国人。虽然现在他应该还在日本的港口打工。但是很快他就能依靠海盗行为和海贸开始集聚财富，巨大的财富啊，靠着每年数百万、上千万两白银的收入，郑家建立了庞大的船队和数以万计的军队。凭借船队、财富和大批士兵子。他的子孙才能在台湾称王。哼哼，延平郡王，既然我来到了这个时代，这个传奇就再也不会发生，这个名字就再也不会存在。”

“小洪。”黄石不知不觉又喝完了一壶茶，没有暖壶，茶水总是完得太快。

“大人。”洪安通快步跑进来。

“换茶。”

“是。”洪安通立刻退了出去。

“天启四年，荷兰人到达台湾。”黄石靠在椅子背上，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身体，闭上眼睛回忆他读过的历史：“那些荷兰人还有三年多就会到达台湾，他们会先用玻璃珠交换粮食和蔬菜，等体力一恢复后就开始驱逐土著、海盗。他们兴建城市、要塞和港口，把荒凉的夷州建设成富饶的海上乐园，创造了一个聚宝盆还成就了一个民族英雄。但是在这个时空，那二百多名饿得皮包骨头的荷兰水手，经过被败血病苦苦折磨的漫长航海后，只会在台湾见到我严阵以待的几千大军，嘿嘿。历史不会再记录他们航海家的冒险精神和勇气，只会留下对我敏锐目光和直觉的赞叹，高瞻远瞩这个词注定只属于我黄石一个人……”

“大人，茶来了。”手脚利索的洪安通很快就回来了，他走到黄石旁边小声说道。

“好，放在这里吧。”黄石睁开眼坐直身体，被打断思绪让他稍稍有些不满。

“是。”洪安通把新沏的茶水倒在茶杯中，然后轻轻放下茶壶，准备退下了。

“慢。”黄石马上又叫住洪安通：“这个茶是哪里来的？和刚才的不一样。”

“回大人，刚才毛大人的亲兵张远见来过了。他交给属下一些新的茶叶。”

“哦，张远见来了么，他怎么不进来看我。这兔崽子。”黄石笑骂一句，脸上升起轻松的笑意。

“当时大人正和曹大人还有汪大人说话。他等了一会儿就走了。”洪安通毕恭毕敬地回答。

“嗯，这样啊，他说了什么么？”黄石随口问了一句，他刚刚又记起很多有趣的往事。

“张远见让我跟大人说，毛大人提拔他做把总了，”洪安通停了一下，然后用确信无疑的口吻继续说：“是调拨给张盘大人作手下。不久就要出发去旅顺了。”

“嗯，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发么？”黄石翻开一个类似账本的书册看了看，跟着问：“至少今天晚上不会走吧？”

“他没有说。”

“那好，”黄石把账本合起来，然后用镇尺小心压好，“去问他一下什么时候走，另外告诉他今天晚上我有空，想要给他饯行。”

“是，大人，属下立刻就去。”洪安通转身出门，一下子就不见了。

这壶新沏的茶很不错也很新，应该是毛文龙刚刚到手的。虽然明知是毛文龙拉拢人心的表示，但是为自己考虑到这样的小事，黄石心里还是有些感动，被上司关怀总是令人感动的。

一会儿，洪安通快步跑回来，进了黄石的屋子还在大口喘气：“大人，张远见后天出发，他说今天晚上一定来见大人。”洪安通的话有点断续，夹杂着他大声的呼吸。

“好，小洪，你去准备一些饭菜，够两个人吃就可以了，”黄石抬起手向后摆了摆，把已经转过半个身子的洪安通拉了回来：“你知道这个茶叶，就是我现在正在喝的这个茶叶，毛大人是什么时候得到的么？”

“回大人，属下已经打听过了，据属下所知，应该是今天早上那批船才运到的。毛大人立刻就让张远见送了一份过来。”洪安通得意地汇报出来，中间没有丝毫停顿。

“很好，你办事很牢靠。”黄石满意地点点头。

“谢大人夸奖，属下不敢当。”

“毛大人对我黄石不薄啊。”黄石说这话的时候留心看洪安通的表情。

“是，大人也是毛大人的左膀右臂，是我大明东江军的柱石。”洪安通一脸本应如此的表情。

“是，你的话不错，但是我做的也是我的份内之事，”黄石继续留意着洪安通的表情：“我还是要牢牢记得毛大人的恩情。毕竟没有大人就没有黄石我的今天。”

“是，大丈夫当然要知恩图报。”洪安通马上接上这个茬。

“不错不错，有恩不报非男儿，”黄是小小地篡改了一下成语：“小洪，你去过扬州么。”

“回大人，没有。”

“嗯，我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办，你要去一趟扬州。”

“请大人吩咐。”洪安通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

“扬州瘦马你听说过么？”

“听说过，大人。”

“这就好办了，你立刻去扬州，帮我仔细挑几个清秀的女孩子，注意是小女孩。给一些订金，按照我的要求养起来。”黄石一边说，一边开始在纸上写下来：“要清秀的小女孩，而且需要比较机灵的……小洪你认识字，对吧。”

“回大人，属下识字。”

“很好，”黄石手下不停，嘴里也不停：“十三岁的女孩子，我给三年时间，她们要学习烹饪辽东的饭菜、面食。哦，还有天津口味的包子，饺子，那个非常可口，大家一定都喜欢。让这些个女孩子学习认字，写字。再让妈妈去妓院请几个红姑娘回来，让她们好好学习一番。我记得本部还有五百两银子吧，你去领二百两银子和五十两路费。”

“是，大人。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告诉养她们的妈妈，你要再三强调，”黄石微笑着把纸和刚写好批条一起递给洪安通：“这可是给一个大人物的重要礼物，价格可以贵，但是一定要给我养好。三年后，我要的可是非常出色的女孩子。”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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