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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声 甘 州 (2 / 5)
        听了老板娘的话,罗望明白了老板舔碗,住宿便宜饭钱高的原由。就从褡裢里摸出一个银元,递给老板娘。拿起笔在老板拿来的簿子上登记,老板夫妻互相对望一眼,又看着母子两人。罗望二十岁上下,已脱了长褂,上身穿的白布汗搭子,皂色裤子,脚上的布鞋底子厚,还穿着白布袜子。 。眉眼清亮,五官周正,脸色黝黑,但露出的双臂白而结实,不像大户人家公子,又没有底层讨生活者的卑微相。妇人四十不到,面相端庄,白白净净,脸色不好,却无苦相,毫不掩饰的露着一双天足,浓黑的头发上没有任何饰品。

        罗望见老板夫妻不走,就说:“席老板,我母子两给您添麻烦了,明天我就去公所落押引子,找亲戚,住、吃、喂马费从押金里扣。”

        席老板说话了:“罗师傅不着气,押金够呢,你们多住几天,巴不得呢,到走时多退少补,一会你把大盆、热水弄来洗洗早点睡觉,灯熬油呢。”

        母亲先在里面洗漱,罗望坐在门外台沿子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把母子在路上商量好的事一一在心里捋了几遍。

        早早地吹了灯。。躺在炕上,努力想入睡,很困乏,却睡不着,一会儿听见里屋里有响动,知道母亲也没睡着,他叫了一声“娘”,里面应声:“望儿,进来说话。”

        罗望悄悄起来,赤脚走到门口,猛拉开门闩,看外面没有人偷听,才放心拴好门进了里间,黑暗里,影影绰绰见母亲靠墙坐在炕上,双肩微微抖动着,他知道是在哭,摸坐在炕沿上说:“娘,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爹说过,一年后会来找我们,那就一定会来。”“望儿,我知道你爹不会来了,他给我们办好官押,又把值钱东西全都换了钱,兑成票子(银票),还让我们带上衣帽模(读目音)样子(旧时做衣服、帽子的一种模板),就是要我们自谋生路的,他自己在干豁上性命的事呢,”罗望知道母亲已止住了哭,想再给她宽一宽心,又不知道说啥好,只呆呆地不言声,母亲接着说:“娘是明事理地,你爹让我们跑出来就是要我们好好的活,留根呢,明日个你就照说好的章程去趟日子(料理生活的意思)。”席老板在后院里给牲口添了草料,回到前院,手里拉着根枣木棒,使劲敲打地面,扯直了尖细的声调喊叫:“吹灯了,吹灯了,熬油费神地,点着灯不嫌肚子里饿死鬼叫唤。”几个亮灯的屋子黑了下来,背锅拉着木棒回屋,顶住门,从怀里摸出水烟锅子,窝在被子里的女人欠身点着了炕桌上的油灯,背锅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女人听:“后晌来的母子日怪的很,口音是京城那边地,女人大脚,娃子识字,还穿袜子,没有多少行李,不像是有钱儿的主,又有银元,”女人回了一句:“连升,莫不是旗人,睡吧,少吃两口吧,乏死了。”

        母子俩絮叨了一阵子,母亲说:“这世上就没有翻不过的山、蹚不过的水。儿子,不想它了,去睡吧。”罗望心里渐渐的静了下来。乏意也袭了上来,头一落枕竟很快入睡。

        人就是这样,再恓惶的日子,放下了也就能睡的安生。

        早饭依旧是两碗稠粥,只多了一个木碗,盛着两个咸菜疙瘩,表面泛着淡淡的一层白,没有切开,摆明了是不让人下口,罗望很快喝完粥,对母亲说:“娘,我去落押引子、寻房子了,”母亲盯着他,眼睛露出决然的神采,“去吧,你放心,娘不出门。”

        罗望大步走进掌柜的屋子,夫妻两正端着粥碗在吸。 。林氏坐在一马扎子上,席老板蹲着,从吸粥的声音里看,是稀的。问明镇公所的位置,罗望急转身朝大门外走,他不想再看见席连升伸出舌头舔碗的样子。

        刚出大门,林氏追出来喊道:“大兄弟,大衙门街往这边,直走两条街,右拐,就能瞭见镇公所的牌牌,”又压低声音说:“管事姓关,大号关富智,人称五爷,不好搭话的,你不能抄手去见他,行点礼性(送礼品)。”罗望忙躬下腰身,感激地望着林氏,他知道这是实心实语的人话,道了声谢,心里泛出一汪汪的甜水。

        沿街的铺子有的已经开门,有的正在卸门板,街上行人很少,一股风扬起地上的浮土。。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的味道,罗望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不一会就到了镇公所门口,他没有急着进门,远远站在一棵柳树下,盯着大门观察。

        大门是朝南开的,漆黑色的门板已全卸下来立在门两侧,门口两个石狮子看不清眉眼,狮头上黑漆漆地泛着油光。

        这里原来是甘州府衙。镇公所的牌子挂在大门旁边的偏房门口,白色木板上是黑色的魏碑体:城关镇镇公所。门板取下三块立在一旁,只容得一人进出,镇公所的管事应该是在原府衙的签押房里办公。

        日上三竿的时候,来了一老一少,老的穿亚麻色绸子长袍马褂,戴着六棱瓜皮帽,少的白布衣裤,头发是剪了辫子的二道毛,两只手里各拎着毛头纸(马粪纸)包装的点心和竹蔑条捆扎着的酒瓶,罗望分不清是主仆还是父子,只认真注视着少的手里礼品包装、瓶子的大小、颜色。大约一个时辰,老少二人一前一后出来了,手是空的。罗望赶紧往前走到十字路口,进了拐角处的店铺,仔细地寻找着,柜台后坐着的中年人站起来问道:“师傅是买礼单办事地吧,”罗望朝中年人点了一下头,中年人从台子下拎出两样东西,和前头那少年手里的礼物一模一样,罗望立马明白了里面的道道。知道管事收礼后,又会拿到这里卖,说道:“老板,买两瓶酒吧,点心不要了,”中年人略一停顿说:“行哩,一元,”罗望心揪了一下,念叨一句“够黑的,”还是摸出一块银元递给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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