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十七
        这个坡地上真的有很多山丁子树。这里的山丁子树和我们在兵团看见的不大一样，它们并不全是灌木，还有很高大的乔木。这时候的山丁子已经很稀少了，而且经过霜打雪压，剩下的也已经不饱满，有些都蔫蔫的，但它们都仍然呈现着深红色，在白色的世界里非常可爱。我和美香都只拣饱满一点的採，老半天了，除了手里拿的两枝，零摘的还不到半瓶子。

        也不知过了多会儿，天完全阴暗下来了。美香说咱们回去吧，可能要下雪了，以后天好了再来。但这时我们却发现找不到来路了。我说顺着脚印走准没错。灌木丛下面的雪已经踩得很凌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条通到外面去的足迹。但刚刚沿着它走出灌木林，我就发现不对了。

        “这好像不是咱们的脚印呀。”

        “是动物的脚印。——哎，这旁边怎么有条小河呀，我们来的时候没看见河。”美香说。

        一条冰封的小河横在我们面前。我们俩都慌了。“不对，赶快往回走。”我说。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枪声。接着是“乌里耶呀”的喴叫声。坏了，这里是不是苏联呀！

        这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从这一刻起，这一天在我的记忆中就是灰色的、混乱的和模糊的了。在我的印象中，一时间山林、小河、天空都消失了，只有模模糊糊的枯草、人影和风，在美香的哭喊中摇晃……

        我看见了七八个人影出现在高高的杂草丛中，他们弯着腰，分散开来，呈半圆形向我们逼近。

        这是苏联红军吧？我跟美香说，快举起手来，快。

        这时对方一个士兵一边喊话，一边向天开了一枪。美香急了，忘了对方是苏联人，喴出一串英语来。但不知为什么他们又开了一枪。我惊慌失措，下意识地用身子挡住美香，不料这引起对方的恐慌，全都蹲在草丛下面，并拼命喊着。我昏了头，转过身去护着美香，这时随着一阵鞭炮般的响声，子弹在我们身边呼啸而过，一道道红光划破了阴暗的空气。我突然觉得背后被猛地一撞，一下子趴在美香身上，接着前胸马上就湿透了。

        “铭示，铭示，你怎么啦！”美香惊慌地叫着。

        我说不出话来。很快，我全身发软，从美香的身上滑了下来。美香惊恐地看着我，突然她大叫了一声：

        “哎呀，血，你流血了！铭示！铭示！”

        美香坐在地上紧紧地抱着我。愣了一下，就撕扯着嗓子大声对苏军喊：“你们打伤人了，别打了。别打了……”喊着喊着就变成了撕裂空气的哭声：

        “别再打了，别再打了，pleaseplease”

        “求求你们救救他吧……”

        “你们打伤了我的丈夫……”

        我的身体冰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拖着离开这个世界，我紧紧地抓着最后的感觉——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我只想看看美香，带走对她的记忆。我努力地找她的脸：美香，求求你，给我一个正脸，快，快……但她却仍侧着头对那些兵哭喊，我只看见她模糊的下巴和头发。美香，求求你，给我一个正脸，快，快，快转过头来，我就要走了，快让我再看看你……

        “求求你们救救他吧，”美香泣不成声，她转过脸来看着我：“铭示呀……”我终于看见了她的脸庞，虽然是痛苦的，但我仍然觉得它非常美丽。我松开了自己，美香的影子越来越模糊，她的哭声越来越遥远。我被拖进了一个白色的光的世界，最后溶化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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