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自乱阵脚
        1988年7月中旬，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办公楼，我拿着盖着北京大学毕业生办公室骑缝章的个人档案，还有一张自己精心准备的个人情况介绍，恭敬地站到了天津经济技术开发总公司赵副总的办公桌前。

        赵副总就是二姐单位方科长的好友，正是因为赵副总事先同意接收我来塘沽工作，所以我才心里有底地自带个人档案回到天津。要知道，在当时的北大，毕业生更多的是服从分配，由自己联系工作这种作法其实并不是主流。

        今天来塘沽应该是我平生第二次。第一次还是十几年前父亲在世时带我来的，那时还处在文化大革命后期，父亲到塘沽宾馆慰问在这里搞现场设计的设计院同事，赶巧那几天母亲参加天津市第六次妇代会，由于在天津宾馆驻会不能带孩子，父亲便把最小的我带来塘沽，大姐二姐则留给幸福里赵伯和赵婶帮忙照看。

        我对那时的塘沽根本没有任何印象，所以今天来的路上也就没想看窗外到底与以前有什么不同。其实，更让我没有心情观察窗外的是严重的晕车反应。我对密封性能超好的进口汽车有种天然的不适应，那年帮尚斌他们往天津贩卖海淀模拟试卷，那种公爵王轿车就曾让我一路晕车难忍。今天早晨来开发区，搭乘的也是日本原装进口车，只不过是那种可坐十几人的高级面包车，这车属于二姐她们公司设在开发区的合资企业，用于每天接送住在市区的员工往返塘沽。

        一个多小时50多公里的晕车煎熬，让晕头转向的我此时站在赵副总面前颇有些心神不定。当然，赵副总全然不会理会这些，他用桌上的电话机立即叫来一位年轻工作人员，然后指示他说：“这就是老石说的那个北大毕业生，你带他去电算中心吧，报到手续回头让他们办。”

        我被带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大房间，看到房间门框上方贴有“电算中心”的标志牌，再看到房间桌子上摆放的十几台白色显示器，我心里便开始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果然不出所料，从房间深处迎面走来一位貌似负责人的中年人热情地对我说“你就北大毕业的小张同学吧，赵总说你就在咱电算中心入职。我简单介绍一下咱这套ibm小型机系统的基本情况······”

        没等这位负责人介绍完，我便打断他的话急切地说，”对不起，可能是弄错了，计算机的事我不太会，我想做的是情报研究。”

        对方被我这番听起来不着边际的话给说楞了他面向那位带我来的年轻人面有难色地说：“那还是问赵总吧，咱电算中心现在只是编程和数据处理。”

        从开发区回来的转天，我就跟着二姐再次来到她的单位见方科长。方科长听我讲述昨天去开发区报到的经过后耐心地说：“我上次听你介绍专业情况，记得你说偏重计算机检索应用，为此我还向老赵再三强调，看来咱们还是没沟通好。昨天晚上我还特意打电话问了赵总，他说原来已经在电算中心给你留了一个名额，如果不能来，今年也没有其他多余的毕业生岗位。”

        方科长此时转过身笑着对二姐说：“你弟弟还是个老实孩子，其实先进去再说，以后不愿意干电算，找机会再换部门不就行啦。开发区可是好单位，84年底戳摊儿建的局级单位，专做对外招商引资，同时成立的总公司也是局级，两家合署办公。”

        二姐连忙满带歉意地说：“就是，他太沉不住气，没经验还听不进别人意见，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太可惜不说，关键还让您佘下那么大人情。”

        “不去就不去吧，他不是晕车很厉害吗，要是真去那边工作，每天来回一百多公里，如果天天都晕车人也受不了。”方科长和蔼地宽慰道。他从自己的椅子背上取下一条毛巾，围着头上稀松的白发擦了一圈汗，然后对我说：“那你看看，除了开发区你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可不能落个北大毕业反倒工作没着落。”

        我于是谈了自己想做与经贸有关的情报分所与研究工作，方科长想了想，便伏在他的办出桌上开始在公文纸上写东西。他边写边告诉我和二姐，他是给立达集团进口处一位副处长写个便函，介绍我去见那位处长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并说他本人事先会给对方打电话托咐一下。

        立达集团在天津可是响当当的好单位，不仅内贸外贸都能做，而且南京路上的立达商场还是全市最高级的大型商场，卖的东西多半都是高档进口货。听方科长这么一说，我顿时就很兴奋，兴备得好像立达集团当真就缺少我这样的名校毕业生似的。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上，我按照二姐反馈来的信息，带着毕业证书复印件和其他个人材料，如约坐到了立达集团这位副处长面前。

        二姐之前转述方科长的嘱咐说，这次去立达见处长只能试试看，不像开发区那样名额都落实好了。方科长还交待说，这位处长几年前曾经在中国驻意大利使馆当过商务外交官，英文不错，让二姐转告我做些英文方面准备。

        当我信心满满地递上自己的材料并准备回答眼前这位处长各种提问时，只见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红头文件，然后平静地对我说：“据说你英文很好，这份市里发的文件只有一页纸，旁边那张空桌子有笔有纸，你坐那边先把它翻成英文，然后咱再交流，你看好吗？”

        看着那份天津多部门联合下发的，关于做好上半年外汇使用统计分析工作的通知我一时哑然无语，天哪，我这样一个刚走出大学校门的毕业生，甚至连通知标题的含义都理解不清，怎么可能把这满纸的公文翻成英文呢？就算不是大学毕业，对这种名为测试、实则拒绝的做法我也心知肚明。

        就在我满怀期待走入社会，准备一显身手大展鸿图之际，由于自己的不谙世事，现在竟然沦到面临失业的境地。

        在我挑三捡四找工作的同时，我那些不同时期的同学经过组织分配已经纷纷开始上班。高中同学中，南京工学院道桥专业的建元分到了市规划局，山东建工工民建专业的志军分到了乳胶厂管基建，职业技师的高明到西青道中学当了数学教师。小学同学中，人大新闻系毕业的秦文芳在北京一家中央媒体当了报社记者，赵彤则早在一年前本科还没上完，就考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继续计算机专业的学习。而孔令蓉则在1988年元旦前夕给我寄过贺卡，说是准备本科毕业后继续攻读更高的学位。至于丛菲，因为分手之后我俩一直没有联系，所以自然也就无从知道她的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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