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黑白 (2 / 2)
        对面的花洋脸上的神色都被惊得红润了起来，张宗昌歪着脑袋瞪着吴如水，不一会儿笑道：“嘿嘿！我看这孩子是傻了吧？段祺瑞，你派个傻子来赌，自己也傻了吧？棋盘上才几个棋子，就什么输了赢了的？再说，金角银边草肚皮，我媳妇儿占着边角，优势明显，会不会下。。。诶！”

        话还没有说完，吴如水跪到桌子上，从花洋的棋盅里抓来一把白子，一手撑在桌上，一手将棋一颗颗摆上，演练起来。

        “边角虽好但不多，中腹虽差但地广，更何况姐姐现在棋子三子延边，纵然能活，目数也少，也是要输，其实第四步的时候我就在算了，到现在才差不多算清楚。。。姐姐你脸色怎么一块红一块白的，没发烧吧？”

        吴如水已经摆出了二十几手，一气呵成，众人目不暇接，骚乱起来，这才让吴如水抬头，注意到花洋脸色不对，伸手探向她的前额。

        花洋连忙向后躲开，总算是空开了棋盘，执迷他们得以伸长了脖子看见局势，只见棋盘上不论黑白，每一步都是妙手，每一步都走到了那一步的极限，将每一方的优势最大化。但黑棋优势越来越大，中腹大片星空渐成其腹地，白棋却不得不处处退守，闭塞在三个角落里，孤立无援，无法相互照应，不用算目都知道是输了一大截。

        段祺瑞坐在一旁，没有看棋盘一眼，但却总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开始鼓掌。

        花洋离棋盘最近，她看这吴如水摆棋，知道如果是自己下，要不了这么多手就会输，但心里还是不能接受这么快败北的事实，矛盾之中，不觉身旁多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声音传入耳际：“辛苦了，我来吧。”

        离席看去，坐定下来的，是刚才替姐姐求情的蓝兮。

        蓝兮倒是一脸平静，半坐的椅子上，双手叠放于膝盖，挺身危坐让脖子到腰保持一条直线，旗袍修身裁剪，雪白的脖子，灰色的领口，中间隐隐锁骨划出分明界限，高耸的胸脯同鼻尖一样挺拔，再往下的腰线却又收缩，配上微开的下摆和若隐若现的脚踝，如一块未经雕琢的昆仑美玉。她周身全无金银俗物，唯有头上一支玉发簪，倒也确实与她搭配。

        她目光温柔，打量着对面的吴如水，刚才到现在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吴如水，和她对上视线时，脸上竟也闪过一丝绯红。

        “传闻骊山老母，最精于算计，与前朝大国手黄龙士对弈，三步便知其必败，想不到今天真能见到如此神技。我叫蓝兮，也想请吴先生指点一下。”蓝兮笑了，点头行礼，将黑白子互换，自甘做小辈。

        “你？这是？”张宗昌惊喜，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要拉住蓝兮的手，但又怕她恼怒，绕着蓝兮座位来回走动，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怕一离开就控制不住。

        蓝兮没有看向他，而是托着一枚棋子在掌心，默默开口道：“谢将军放过我的姐姐，是我和她对不起您，也感谢您的接济救助，让即墨蓝家还能苟延残喘，若不是将军心善，怕早就流亡。我们蓝家自先祖蓝章起，香火延绵至今，琴棋书画，样样绝顶，可终究赢不了洋枪洋炮，书画该烧的烧，该卖的卖，剩下的也不过是华而不实的曲艺琴技，有心思学的没几个，只有我那姐姐放得下身段，学来到戏班跑龙套，补贴些家用，养得我们成人。”

        说着说着，掌中棋子微微颤抖，“至于这不能吃不能穿，连家用都补贴不了的残局妙招，也就只有我学来，算是给祖宗一个交代，本以为要带进棺材，想不到还有让其重见天日的机会。也好，要能替将军解燃眉之急，报将军的恩情，就算不枉费了。”

        她将棋子换到指尖，停在胸前，低头颔首道：“吴先生绝艺天下少，我等妄人飞蛾扑火，求将军善待我家人。。。嫁给将军，我，我是自愿的。。。。”

        起手落子，天元。

        周围懂围棋的发出一声惊呼，他们从没见过有人起手下正中间的，忘记了刚才的紧张，议论纷纷，没人注意棋子下面压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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