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突进（三）
        南山关墙，此时同样灯火锃亮，脚步纷沓。

        驻守这个宣府北部第一要隘的，是辛旅副旅将、从五品游击将军范鹏所领辛旅丁、戊二营。北口寨魏勇所领丙字营，亦隶属于宣府辛旅。

        这位范游击年约四旬，矮壮敦实。自鞑子入寇以来，他忙得一个昼夜几乎没合过眼。现在，他通红双眼，直盯向远处鞑营，心底不断打着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昨日北口寨狼烟示警，随后鞑子万骑扑关，声势确实惊人，范鹏也倍感压力。可自他而下，南山关诸营将士，却是不惧与鞑子打上一场的。

        虽然关内仅有两营人马，但胜在地形得天独厚。从北口寨、南山关到张家堡。这条由北向南的数十里川道，南北两个口子都是豁大平坦，惟独在南山关处，形成一个狭窄的葫芦脖子。南山关墙就卡在这个葫芦脖子上。两边都是百丈高峭壁，中间谷道仅数十丈宽，石砌关墙有三丈多高，还有配着强弓硬弩的近七百名宣府精锐边军驻守。任鞑子再多人马来攻，短时间内都是徒劳。

        鞑靼人当然不傻。这一个昼夜里，并未强攻关墙。只安营扎寨，打造攻具。虽是万马逼城，两军对峙。可这一日夜里，南山关下却是风平浪静，并不曾像北口寨那边。 。战事打得恁般酷烈。

        然而，这种天黑凌晨时分，鞑子也不知发了什么疯，火箭四起，灯火斗乱，更有大队兵马寨内集结，摆出随时出战样子。

        “鞑子要扑关？”范鹏脑海里飘过的第一个念头，立马就被自己否决掉了。哪有这种时候扑关的，况且声响是从最北面而起，更不像了。

        “北口寨派人求援？也不可能。”范鹏对魏勇和丙字营知根知底。鞑子再怎么凶猛，北口寨守上几日还是没有问题的，不会这么快就陷落。退一万步讲，就算北口寨确实一昼夜被打下来了。魏勇要做的，也是趁夜组织人马向军寨周边山里突围，而非派人求援。

        上万鞑骑就从北口寨前经过。。魏勇又不是没看见。即便所派勇士冒万死侥幸冲到了南山关，难道就凭关里两营兄弟就能杀透鞑子这十余连营，去救援北口寨？魏勇不至于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变故发生。不然鞑子绝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作为打老仗的经年军将，范鹏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隐约抓到什么，但就是想不透。

        关墙上值守军卒，俱都挽弓搭箭、持盾负枪，紧张地盯着远处鞑营。那边响动越来越大，隐隐有弓箭激射和兵戈交击声，向着关墙传来，间或夹杂些人马叱喝呼喊嘶鸣声，竟似有一支骑队，正强行突击鞑营，急欲奔南山关而来。

        “骑队......疾奔......突营，”范鹏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种可能：“重要军情！北口寨方向必然获得了什么十万火急的重大军情，急需向后递送。不然没有必要填这许多性命，往这万骑连营漏夜死撞！”

        范鹏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两肩微微颤动，正要下令集结队伍接应。心底又一个念头闪过，到嘴边的话语顿又缩了回去。“万一是鞑子的诡计咋办？”一丝寒意，从范鹏脑门掠过。两军交战之际，夜开关隘城门，乃是大事。虽说南山关因为地势险要，关城大门里面另有一个小小的瓮城，倒也不太担心鞑子趁机袭门而入。但若因此折损了人马，挫伤了军心士气，他作为守关主将，恐也难辞其咎。

        范鹏正犹豫间，有几个眼尖军卒已经叫出声来：“将主，好像是丙字营的兄弟在突营。”“没错，俺瞧着是大赵的战衣。你们看那一片红通通的战袄，准定是北口寨的弟兄没错。”“入娘的，忒生猛了！真真悍不畏死的好汉子！这上万鞑子的连营都敢闯。将主。俺们去援他们吧。”

        众军卒七嘴八舌一番话，说得范鹏一下心定许多。是呵，鞑子万军围城，有必要弄这么一出吗？更何况，到底是不是北口寨的弟兄，稍等会不就看清了。当下，他再不犹豫，沉声下令：“丁字营全营集结，准备接应。戊字营紧守关墙，严防鞑子扑关。”

        数队弩手弓手，自箭楼涌出，向左右两边关墙依次延展站定，连同刀牌手、长枪手、钩枪手一起，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关墙。大捆大捆箭矢，不断运上关墙。箭楼、敌台、女墙后面。 。东一簇、西一扎，各色轻箭、重箭堆得到处都是。关门城楼上方，十数名士卒给两张硕大弩机调弦上矢，“嘎吱”作响声传出老远。这巨弩，正是大赵军国重器，三百步内穿石洞甲的大型弩具——床弩！

        床弩两侧，各有一什高大健壮射士，每人双手扶持近乎一人高大弩机。竟是大赵最具威力的单兵弩具——神臂弩！一百五十步内击中鞑骑，破甲如纸，人马俱碎！

        这个小小的南山关墙，居然集聚了大赵守城弩具和单兵弩机的两大巅峰之作。也难怪鞑骑不敢轻易攻城，有这等大杀器在，硬攻此关，要拿多少鞑子性命来填才填得下来！

        “咣当”一声响。铁制关墙闸门升起。。丁字营半哨骑队五十余人马轰隆隆奔驰而出，后面紧跟着大队步卒。这些赵卒出得关门也不往前冲，借着关墙灯火映照，弓弩手、刀牌手、长枪手、陌刀手和骑队，按各自阵列站定，静默待命。

        前方鞑营喊声愈加响亮，赵军突营骑队与鞑子巡夜哨骑，对射冲撞的惨烈景象，在关墙处已略略可见。

        “夜骑对撞，以命换命。壮哉！丙营兄弟，真正大赵勇士！”关上关下，伫立守望的赵军士卒，虽不多言，心底俱都写下大大一个“服”字。扪心自问，在场七百号人，几个有勇气去闯鞑子连营，更勿论夜间骑兵对冲，几乎拿命抵命的自杀式攻击了。

        范鹏在城楼高处，瞧得更真切些。望着远处骑队冲阵悲壮气概，他心中疑虑尽去。这些突营勇士，必是北口寨丙营弟兄，我大赵边军好男儿！

        “但愿来得及接应。”范鹏死死盯着鞑营交战处，心底焦虑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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