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彼东阖 十
        聆水城的南市比之北市又要繁华规整许多，整个南市根据货物的种类分成了十七块区域，珠宝珍玩、柴米油盐一应俱全，从货物的种类上看完全超过了我西唐牢兰城的集市。

        此外，南市的货物大多来自漫宁河下游和孔雀河下游的城池，这两条大河是相汇的，所以聆水的商人有时也会到孔雀河下游做交易。这样一来，在这儿就能买到苍下和渌疆的货物了。

        我们在南市转了一圈，除了一把迎风烛和四络大河蚌什么也没有买。一方面是我们的行囊装不下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价格太过昂贵，我实在不愿再让露娅破费。好歹我们俩也是西唐的太子和二王子，怎么能花一个小妹妹的钱?

        当然，这些风烛也不便宜，十根就要了我一两金子。据说这些迎风烛是苍下国问天城内的工匠制造的，只要打开木盖轻轻一摇就能着，迎着大风也不会被吹灭，像极了我们西唐的火褶子。想到以后可以不用幸苦地敲打火石了，我就立马买了十根。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河蚌，每一个都非常大，最小的也有四寸大，不过有趣的却是采河蚌的过程。体形大的河蚌都藏在大河湾中心的水底，而这些地方的水深能达到八九丈甚至十余丈，加之河水流动下潜就变得极其困难。因此，采集河蚌需要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的配合，通常是一对父子。此外，还需要一种叫‘踏河底’的工具，“踏河底”由一块重铁和两长一短三根绳子组成。重铁通常有一个男人那么重；长绳长十二丈以上；短绳有五到十尺长。铁块牢牢地固定在第一根长绳的下端，短绳则用一个绳圈套在长绳上而能自由活动，剩下的一根长绳则绑在小孩的身上。到了采蚌的时候，小孩绑着短绳蹲在重铁上，然后大人将重铁与小孩一起抛入水中。小孩抱着重铁就可以快速沉入河底，有着短绳的帮助，也不用担心被河水冲走。采到水蚌或遇到危险时小孩便会连续拖动自己身上的长绳，岸上的大人便会立即将小孩拉上来。

        逛完南市以后，露娅又带着我们去看了城东南的造舟船。造舟船其实是一个非常大浮船码头，其前半部分的中间没有铺木板，于是就形成了一个凹字形的小河湾。小河湾口有一堵厚实的木闸门，只要关上闸门就不用担心造好的木舟、大船被河水冲走。等到了深秋，叶子落光了以后，匠人和船工们便会在巡防兵的保护下将造舟船划到大森林附近的河边，然后伐木造船。造满一整个小河湾的船后，他们会将造舟船划回聆水城。我想，假若我成了西唐的王，一定要让人造一个这样的造舟船。

        不得不说，聆水城是一个了不起的地方，我们西唐没有任何一个城池能比得上这座水上之城，即使是都城牢兰也无法与之媲美。

        晌午过后，整座城突然热闹了起来，几乎所有人都跑到了南城，原来是水上码头带着北归的船队回来了。多少夫妻、父子在阔别十月后欣喜地相拥在了一起。我看到了一对年轻的夫妇，妻子将裹着鱼皮夹绒衣的婴儿放在了丈夫的怀里，擦拭着泪水说：“拉布，你走的时候，我们的孩子还没河蚌大。现在你回来了，他已满一岁，就等着你给他行落水礼了。”丈夫伸手唤着孩子的乳名，然后抱着孩子回到水上码头，恭敬地将孩子给了庄西老爹，请求道：“老英雄，帮我的儿子行个落水礼吧。”老爹抱着孩子，笑嘻嘻地说：“好，不过我可不下水，老头子年纪大了怕冷。你自己下去，你儿子还是由你保护好，不然以后唤我阿爹就麻烦了。”说着，庄西老爹轻轻将孩子放进了水里，孩子的父亲赶紧跟了下去。那小孩在水里手舞足蹈着，但却丝毫不害怕，每每在他的口鼻要沉入水中时他的父亲便会将他轻轻托起。渐渐的那小孩就学会了泅水，所谓的落水礼也就结束了。

        【顾世宁：延宁七年，光武帝亲征东阖，却被宽阔的漫宁河拦住了进攻的步伐，西唐军与东阖军整整僵持了两个月。一天夜里，光武帝想起了大河湾的那座水上之城，思忖再三后他唤来了时任行军大元帅的屏河候阙无广和时任行军司马的张形彪。年迈的光武帝搀着屏河候的手，边走边说：“杭之、相虎啊，你们可知道再往北走六百里有片宽阔的大河湾？大河湾里有座比我们的都城还要繁华的水上之城聆水。年轻的时候，朕和先帝曾游历于彼。那是夕法月的第二十三天，哦，也就是唐历七月二十上下，庄西老爹宴请我们吃了一桌丰盛的午宴。午宴过后，疲倦的朕一头倒在床上，睡到了第二日的早晨。后来，先帝告诉朕，那晚是聆水城占鱼日前的跃鳞夕，他被鱼跃之声吵得无法入眠，便看了半宿的夜景。那夜的景色或许是我一生中错过最美的吧，先帝说丑时以后水面开始飘出成千上万的淡黄色光点，无数鱼儿跃出水面扑食光点，鱼跃之声若大雨入水。再后来，庄西老爹的孙女露娅带着我们逛了两天聆水城的早市，至今我还记得那段时光呢。第一天的早上，我们吃完跃福鱼后，划着柏舟沿着中央的主水道前往北市，途中经过了聆水的祭祀广场。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一对对正在缔结婚约恋人，先帝说他在跃鳞夕看到了这些恋人在房顶上幽会。相虎，你愣着做什么，快记下。”

        “记？”张形彪疑惑地拿出了东阖杆笔和纸张。

        “相虎，陛下是在同我们说聆水城的布局，你快记下，我扶着陛下腾不出手。”屏河候浅笑着说。

        光武帝伸手拍了拍屏河候的脑子：“杭之，要不让相虎来扶朕，你去记？”

        “不不不，末将一介莽夫，字迹不堪入目，还是让相虎大文人来吧。”屏河候赶忙扶好了光武帝。

        “就你小子机灵，好了，朕继续讲。相虎记好，杭之扶稳。”光武帝啐了屏河候一口，继续说道：“柏舟行过祭祀广场，再往西北绕过一个水巷便是北市。北市较为狭长，水道也较为简单，连着主水道的每一条水巷都能通到城外的水面。里边店铺所售之物多是当地的食材和司戎、白西的货物，有着不少宝石和珍稀兽皮服。那些兽皮服的做工都非常精致，尤其是当地工匠做的鱼皮服，朕赐给杭之的那件滴水不沾的飞鲮斗篷就是从那儿得来的。当时因为添置冬衣耗费了太多时间，所以朕对北市的印象也就只有这些了。

        逛完北市后的第二日，露娅带我们去了南市。南市较之北市要复杂许多，不仅宽了一半，而且水道的数量也十分惊人，一百余条水道交错纵横，比之我们牢兰的东城二十六巷还要复杂。若没有当地人的指引，外人绝无走出去的可能。也就是先帝智慧超群，逛了一圈就大致记下南市的布局，南市以货物的种类划分成了十七块区域。靠北的六块区域所贩的物品都来自叶阳城，多是东阖罗塞流出的贡品和叶阳城商人从其他垣购来的宝物。中间的六块区域所贩之物皆来自苍下和渌疆，像鳄鱼甲、风烛、飞鲮皮这样的东西都能卖到，只不过价格十分高昂。最南边的四块区域是最为有趣的，这四块区域更像是四家极大的店铺，合称‘南市四小市’。东边第一家被称为‘全市’，从衣食住行到奇珍异宝全都有卖，虽然品质难与其他的区域相较，但价格绝对低廉。东边第二家被称为‘舟市’，由四十三个简易的小码头组成，每个小码头可以容下三到五只木舟。东家自己不卖东西，只是把这些码头租赁给小商贩。每到早市开市，小商贩们就会用木舟载着货物进入小码头，行人路过，商贩就会开始吆喝，像极了我们的路边摊。南边第一家被称为‘文市’，对于聆水城这样一个商人云集的地方，消息极为重要。因此，就有了这么一个贩卖消息和书籍的地方，里边都是极为整齐的二层小楼，一层是交谈区用于商旅相互交换消息，二层是文库用于存放记载消息和文献的鱼皮卷。当时，只有先帝一个人进去了，他在里边购买了不少关于寒池的消息和文献。南边第二家被称为‘娱市’，赌博、垂钓、斗虾、食坊、听曲等等。最里边还有几家全是姑娘的小楼，应该就是青楼了。”

        “青楼……”屏河候突然嘟囔了一声。

        “杭之，你又想烟翠楼的姑娘了？”张形彪戏谑道，“陛下还有一个区域没讲呢。”

        屏河候连忙解释道：“大文人说笑了，我上次是去逮几个扰乱军纪的部下。”

        “杭之啊，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从青楼下手是没有用的。在其他的东阖城池，青楼多是将军士卒聚集的地方。但聆水城的富商大贾多得是，青楼的东家又会看得上士卒的那点小钱，因此那里一定没有军士。所以，接下来的区域尤为重要，这个区域在城东南，确切的说是一艘非常大的造舟船。船上有许多工匠、船工及少数巡防兵，从这里下手，你们就能轻易地获得船只和聆水城的布防图。务必给朕掳几个工匠回来，先帝在时一直念叨着要做几艘造舟船。还有，如果碰到写有‘庄西老爹’朴文字样的房屋，任何人不得入内，否则杀无赦。最后，还是惯例，不得滥杀，不劫贫民。下去吧，五天内朕要在河对岸看到你们。”光武帝说完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然后转身朝着营帐走去。】（注一）

        （注一：杭之是屏河候阙无广的字。）

        我是时念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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