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王强奔丧之四
        王强娘的娘家离得远，舅舅们第三天才赶到。当地规矩，舅老爷没允许出殡哪怕尸体腐烂生蛆了也还得把灵柩停在家里。因此，出殡就延迟到了第四天。也日怪，原估计出殡时会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可谁也没想到却冷清得令人不敢相信，除了几个至亲密戚外，几乎没有外人加入送葬队伍。

        娘安葬后，王强按礼簿名册逐家逐户登门致谢，并送去欠条，说今后有了能力，一定如数奉还。可那些人能避就避，能躲就躲，实在头碰头了，神色也是怪怪的，怯怯的，冷冷的。跟他们说话则爱理不理。

        他去问二嫂子，二嫂子亦不侃侃而谈了，只淡淡地说：“山野村夫就是这样，别往心里去。你是公家人，公事在身就尽快回县城去吧。”

        他去问三叔公，三叔公也深感疑惑，他说：“这里肯定有鬼。”

        三叔公现在当农会主席兼民兵连长，他还发现了一些更怪的事，有些民兵居然推说身体不好，交还枪枝不当民兵了；有些农会会员强烈要求退会；有些贫雇农拒绝接受分给他家的土地；毒蝎子过去见到他都垂首肃立、勾头耷脑，这两天却突然把头昂了起来，一点怯色也没有了。

        真是风云突变，山雨欲来啊！

        晚上十点多钟，二嫂子偷偷溜进了王强家，说话细声细气的，一改平日大大咧咧雄声粗喉的脾性，她先重复白天的话，劝王强明天一早就回县城去，后神神秘秘地看了一眼内室，悄声问道：“玉花妹子睡了么？”

        王强说：“她早睡了。”

        二嫂子便俯身扑在他的耳朵边说：“你娘怕见不着你，在你回家前把这个手镯给了我，叫我转交给你，等你定亲时好用。并叮嘱了一句话，说你娶谁都可以，只有一人你不能娶。”

        “不能娶谁？”王强意识到了什么，急慌慌问。

        二嫂子再把声音压低了几度：“就是玉花。你娘说，玉花是个好姑娘，她也非常喜欢她，你认她做个义妹可以，但千万不可娶她做老婆，哪怕她是个金枝玉叶！”

        “哪为什么？为什么？”王强沉不住气了，大声问二嫂子。

        “你娘说她多次失身，是个不干不净的女人，娶污秽女人做老婆，既给老王家抹黑，又影响你以后在社会上立身做人。”

        “老天呀，我娘怎么可以留下这样的糊涂遗言啊！”他“咚”的一声跪在娘的灵主牌前撕心裂肺喊叫：“玉花失身是她自愿的么？娘，你真糊涂啊！你什么话不好留？怎么就偏留下这个话！我求求你老人家改改口吧，改改口吧！”

        “大兄弟，别埋怨你娘了，这是千百年来的世俗，即使你娘改得了口，你也改变不了世人对你的脸色。这脸色毒得很，毒得如一把刀子，会把你的脸刮得烂皮烂骨，会把你的名声捅得丑陋狼藉。大兄弟，在这个问题上逞强不得，认命吧。”

        玉花并没有睡着，她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她虽然曾预见到王强娘会嫌恶她，但当预见一旦变成现实时，也很受伤，长久残留心间的美梦一下子就彻底破碎了，心也就随之彻底破碎了。眼泪水汹涌而出，不多久便湿透了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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