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风雨欲来 (2 / 3)
        玄宗并不直接作答，抬起眼睛，仰看着武德殿高高的藻井，像是自言自语，也想是对王琚的回答：“这个决心，是这么好下的么！”

        李隆基和王琚几乎是同时把目光投向了西南的方向，那个方向，矗立着壮丽的太极宫，太上皇每五天一次，在太极殿接受群臣拜见，并处理日常重大政务。他像是一座高山，横亘在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之间，要动太平公主，必然要越过这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怕他挡路，怕他反目，更怕伤了他的龙体，那可是大逆不道之罪，李隆基宁可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拖下去，也不愿背一个不孝的名声，被万世讥讽耻笑。

        王琚无声地叹息，然后，把刀奉还给了玄宗，玄宗拿在手上，垂下眼睛，久久地看着它，内心在进行着痛苦的挣扎，他知道，这个决心早晚得下，太平公主像一个巨大的脓疮，不早日挤破它，自己也难逃脱大权旁落的下场，政治主张不能贯彻，治国方略得不到实行，姑母占上风，自己这一个朝代就势必继续高宗、中宗朝牝鸡司晨的政局。一场决战迫在眉睫，退让只能使对方更加地得寸进尺得陇望蜀。然而，真刀真枪地与姑母一分高低，他又顾虑重重，前思后想，总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玄宗这边还差着最后的一点火候，太平公主这一方却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胜败在此一击，久拖不决，玄宗的势力做大，能力增强，统治根基稳固，太上皇再一放权，那时再做打算，就只有望洋兴叹了。因此，破釜沉舟、一决雌雄，是太平公主抱定的宗旨，经过紧锣密鼓的策划，太平公主一党制定出了周密的行动步骤，一旦举事，互相呼应，互相策应，力争万无一失，一蹴而就。

        就在太平公主等人反复密谋，议定了起事日期的时候，不识时务的武攸暨偏偏选择了太平公主预定行事的前几天准备驾鹤西游。几个宫中太医被遣派来到楚国公府，反复地看了楚国公面目，诊了脉象，聚在房外，商议了半天，也觉得束手无策，只好开了几副不温不火的汤药，回宫交差了事。

        武攸暨“呼噜呼噜”地出粗气，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恋恋不舍地环顾着四周的一切。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屋外的树上，满树的叶片闪着亮晃晃的光芒，反射到武攸暨的脸上，却是绿幽幽灰茫茫地，几天前他就不咳嗽了，也不大口大口地吐出黑红的血液，大概是身体里的血都被他一口口地吐干了，再也没有可以吐得出来的了。他瘦得只剩下了一张皮，脸上唯一有生气的就是那一双对人世充满了留恋的眼睛，黯淡无光，却死也不肯闭上。

        太平公主在病榻旁守候着，等着武攸暨咽下最后的一口气，一等了好几个时辰。她心中有事，站不稳坐不安，在武攸暨病榻前转来转去，恨不得一把掐住武攸暨的喉咙，让他即刻一命归西。她好脱身去办大事，可惜武攸暨好像是有意与她作对，不但不咽气，呼气声还越来越大，越来越重，气得太平公主直顿脚。她脸上气色不善，回家来为父亲送终的几个儿子女儿更是惶惑不安，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下人来报，常元楷和李慈在门外等候，已经等了半天了。太平公主知道他们是来请她最后的示下，后天晚上是否按原先的计划实行。她看看门外，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转脸再看武攸暨，武攸暨还在“呼哧呼哧”地喘大气，刚刚还闭得紧紧的眼睛此刻又睁大了，定定地看着窗上摇曳的树影。太平公主心里头恨得咬牙：你是跟我太平做对吗？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挑在了这个时候。

        她走上前去，压住心头急切，轻声地对武攸暨说：“王爷，你还有什么心事放不下，不要憋在心里头，赶快说给太平听，太平一定给你办到。”

        武攸暨看着太平公主，眼睛眨了几眨，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太平公主一个字也听不清，只好耐着性子慢慢地说：“你的身后事太平都给你预备好了，一定让你走得风风光光，荣荣耀耀，不比任何人差！你看看吧，儿子们都在你身边，要嘱咐他们，你就说吧，他们都听着的。”

        榻前，四个儿子薛崇训、薛崇简、武崇敏、武崇行还有四个女儿跪成一遍，这时，七嘴八舌一遍声地喊着：父亲，父亲。有的还“呜呜”地痛哭失声，喊声、哭声，搅在一起，乱成一遍。

        武攸暨嘴巴张了几张，似乎有话要说，太平公主赶忙把手向下按了一按，止住了儿女们的哭喊，让他们静听武攸暨要说些什么。可是，等了好久，武攸暨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先阖上嘴巴，又闭上了眼睛。

        太平公主泄气地坐到了椅子上，盯着武攸暨看了又看，他一点也没有丢手作罢的意思，“呼呼”地喘，幽幽地看，眼睛里竟然还有了几分生气，闪闪烁烁，与屋外的阳光交相辉映。

        太平公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起来，这一两天之内，武攸暨可能还要苟延残喘，一时半会还不会咽气。他如果拖个三两天，三两天内她就脱不开身，不能直接参与推翻玄宗的行动，万一突起变故，没有了她把握大局，计划可能一败而涂地，她实在是放心不下。而武攸暨即使是三两天内归了西，办丧事也要大把大把的时间，她这个未亡人更是须臾不能离开。越想越是毛焦火燎，越想越是坐立不安。看起来，万般无奈之下，只有把原定的时间向后推了。

        抽个空子，太平公主离开了武攸暨的卧榻，走出屋门，就看见葡萄架下常元楷和李慈一坐一站，眼巴巴地看着她出现的方向。一看见她的身影，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迎了上来：“殿下，等得我们好着急！您再不出来，我们就要闯宫了。”

        太平公主苦笑一下：“王爷舍不得太平，舍不得儿子女儿，就是不肯痛痛快快地一走了之，跟太平磨磨唧唧地丢不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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