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江州的六月，已经进入了夏季。由于地处川西北浅丘陵，又是两江汇流，早晚会有顺着江流轻轻舞动柳条的微风，略过成片的滩涂、菜地，穿过低矮的城市街巷，透过木窗、木门的缝隙，给屋里的人们送来丝丝凉爽。一旦连续出几天大太阳，地面的湿度就会汇聚，有些闷热难耐时，夜晚就会酝酿一场阵雨。

        夜雨过后，第二天早上起来，闷热已经消散，七幢楼院子里湿漉漉的水泥路面记录了雨的踪影。只穿着背心短裤出门晨跑的人们，体感微凉，呼吸的空气格外清新。出了院门，就会发现公路两边小水渠里的水量猛增，几乎漫过渠干。昏黄色夹杂着杂草向前奔流，在沁曲桥边一股脑儿泄入沁曲河的洪流中。洪流向东奔腾大约一千米，汇入清澈的清江，把几乎一半的江面染成浑黄。雨虽然停了，但连接西北部山区的黄泥姜石子公路上，仍然泥泞不堪。晨跑的人们，怕粘上一脚的黄泥，也担心偶尔过往的汽车经过被溅一身泥浆，大多数人就此打道回府，在院子里做做广播体操。只有少数人穿过两排杨树之间的公路，在田野间润润的机耕土道上漫步。这时，走在田野中，可以比平时看得更远，往北眺望起伏的远山，朦胧已经被雨水洗出了层次，绵延的山峦，颜色和线条清晰可见。偶尔还可以惊喜地发现蔚蓝天空衬托下的两三座白色雪峰，傲然耸立。

        苏悠扬从上小学开始，就被父亲早早从被窝里拉起来去晨跑。那时基本上是出了院门，沿着马路往北跑，迷迷糊糊被早晨的凉风一刺激，就很快清醒了。开始只能到一店子就跑不动了。渐渐长大后，跟着父亲向前跑，一直能跑到二店子才掉头。再大一点，初中毕业后，他早上除了晨跑，还要晨读。往往是一口气跑到两公里远的二店子；回来后，他穿过公路，沿着大片菜地中间的机耕道跑去清江边，在清新的空气和安静的环境中，独自拿出语文书背课文，或者拿出英语单词本背单词。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各大媒体公布了恢复高考的消息，一个月后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当年的高考。臣家爱学习的乖乖女臣记华，也就是这一年的幸运儿。她在翠屏县读完高中，回乡当了四年民办老师，二十岁“金榜题名”考入蜀都大学。从此，废除了十年的高考制度在全国开始恢复，高中毕业后不用再上山下乡，学习因为有了作用和目的开始受到重视。虽然高考录取率还不到7，它却激励了成千上万的人重新拿起书本，加入到求学大军中去。随后实施的高考预选，要淘汰60的学生。学生之间的竞争，从获得高考资格开始，就变得十分残酷。

        国营新华电子厂子弟学校的孩子们，特别是初中、高中的学生，没有以往的逍遥自在了，考上大学开始成了每一个家庭对孩子学习的目标要求。由于欠账太多，学习的压力开始陡然增加。在中央厂矿普遍开始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曾经的“臭老九”和大学生开始吃香的大气候影响下，孩子们对大学生的羡慕，已经替代了对解放军的崇拜。

        单凭学校发的教材是不够的，各地的教材内容和师资力量差距很大，例题和作业很有限。子弟学校的老师，没有多少应试的经验，没有习题来源和积累，比起已经开始实施题海战术的地方学校，教学质量自然就差了许多。因此，家长们就想方设法找去北京、上海出差的同事，带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数理化系列课外辅导丛书。一套辅导书买下来，将近六七十块钱，几乎是一个双职工家庭一个月的工资。但苏自东为了孩子将来比自己更有出息，和臣永玲一商量，就下决心买了一整套辅导书。家里有三个孩子，可以接着用，更加值得。这在七幢楼的家属院里，一传十、十传百，家长们为了孩子的学习和前途，都犹豫再三后纷纷托人买了一套。“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成为流行语，可见这三门学科的重要性和学习难度。

        对于学理科的苏悠扬来说，除了语文之外，每一科都难，最难还不是数理化，而是英语。虽然英语在高考成绩中折算后只占30分，但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也没有怎么学好。同学们都一样，勤奋的也是死记硬背，基本上就没有摸到学外语的方法。上了高中之后，老师才发现，班上所有学生从初中一年级开始学的英语，都是混过来的。普遍存在的问题是，该记的单词记不住，该懂的句型不会用，只好重新复习一遍初中的课程。为了记住课本上的英语单词，苏悠扬随身携带一个抄满单词的小本子，一有空就拿出来背，记住了后面往往又忘了前面，反反复复。最终就像母亲给他讲的“猴子扳苞谷”的寓言故事那样，没记住多少，就更不用说像语文那样整段整篇地朗诵甚至是背诵课文了。

        学校里的学生和老师，从恢复高考开始，相互之间的竞争就拉开了序幕，不管你愿不愿意，大的环境已经逐渐形成。厂子里的职工，以往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在“吃大锅饭”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和谐人际关系，也开始逐渐被涨工资和分房子，明里暗里的竞争改变了。

        国营厂矿的职工工资，是全国统一的八级工资制。由于国家困难、经济欠发达，许多职工自从转正定级后，就一直停留在二、三级工资水平上。苏自东和臣永玲也不例外，他们的工资在383元的二级停滞了十二年。当终于盼到久违的第一次涨工资时，机会却与他们擦肩而过，让他们哽咽在喉，有理难诉。

        臣永玲自从生了老三苏静怡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先是得了肾小球肾炎，后来又查出贫血，实在是没有办法在车床前站满八个小时了，只好依依不舍地放弃她的技术专长，从一线高技术工种，转行到了机动科空压站，成了一名空压机值班工。空压站内，安装了功率不等的三台大型空压机。启动空压机后，压缩空气经过站外两个巨型储存气包后，通过管道，传送到表面处理、压铸、塑压等车间，被相关工序的操作所使用。这些使用压缩空气的工序经常加班，也有轮班的，所以空压机值班工就采取两班倒的轮班制。一周白班，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接下来就换成一周二班，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虽然要倒二班，但毕竟比车工轻松多了，臣永玲的身体状况也在持续的治疗中逐渐好转了起来。地震那年，还生下了老四苏震生。

        谁曾想到，终于等到工资调整，却有得必有失。一九七八年工厂下达了升级30的指标。这些升级指标，多数分配给了一线高技术工种，作为机修工的苏自东和值班工的臣永玲，都被排除在了升级之外。想不通也没有办法，车间主任办公室的门和家里的门都被踏破了，每一个人都有一大堆升级的理由。臣永玲和苏自东也抱着一摞奖状去车间办公室找主任说情，希望至少能有一个靠上此次调资政策。但事与愿违，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下班回到家里，两人都郁闷着不说话，无论臣妈妈怎么问都不开腔。三个小孩看到大人脸色不好看，就不敢多言语。苏悠扬和苏芳菲乖乖地写作业、看书学习，苏震生没趣没趣地独自跑出去玩了。

        晚上，七幢楼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仍然像往常一样聚成一圈一群，有歇凉聊天的，有下棋打牌的。升了工资的，没有升工资的，从表情上都看不出来，如平静的湖面一般，无风无浪。但实际上各人的心情是不同的，压制着喜悦与强装着自然都隔着肚皮彼此明了。也许只有回到自己的家里，才露出真实的面目。

        生活还要继续，春华秋实、夏暑冬寒，过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又等到调工资了，而这一回指标更少，20，取名“拔尖”。

        上级文件一到，还没有传达，厂子里已经炸开了锅。这也难怪，大多数职工都是十多年没有涨工资了。上次调资大家还懵懵懂懂的，车间领导们只征求了各班班长的意见，就确定人选上报给了劳资科。许多人去主任那里君子般地口头争取了一下，并没有拉下脸来硬争。这次就不一样了，明摆着只有那么一点儿名额，不努力争取一下，恐怕是不会自动落到头上的。于是，职工们哪还有心思工作，从早上上班开始到下午下班后，车间办公室接踵摩肩，人流不断。有泼辣的女职工，更是坐在主任的办公桌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哭小叫。经过洗礼的人，谁不会闹出点名堂，各种戏码在办公室轮番上演，简直比川剧院还精彩，比菜市场还热闹。甚至还延续演出到晚上各车间主任、劳资科长、厂领导的家里，弄得领导们的家也不得安宁。白天，厂子里三五成群，都是在打听、议论这次涨工资的事情，小道消息满天飞。

        几天来，这样乱哄哄的情景，厂领导坐不住了，要想按照两年前的套路，小部分人商量后就拍板定下来那些骨干升级，怕是搁不平了。于是，马上召集各车间主任、分工会主席及职工代表开会，讨论制定了两上两下、民主集中的“拔尖”升级方案。厂里把升级名额划分到各个车间、行政科，再往下细分给各个班、室。

        苏自东所在的一车间机修班分得了两个名额，这可比上一次一个名额都没有强多了。论资排辈，比他资格老的赵师傅是五六年当兵转业下来的，其次就是他、老李、老孙是五八年学徒进厂的，但苏自东是班长，技术又是公认的最好，自然有些优势。班上开会讨论，他心里掂量着，这回就是老赵和他了。

        “我先发个言”，老李先声夺人，摆出一副当仁不让的架势，“我们班重活、累活我干得最多，对工厂贡献最大。班长，你平时分派任务最清楚，什么时候我挑过、捡过。我最有资格涨工资！”

        老孙坐不住了，“我要不是建厂那会儿扭伤了腰，身体差点，不会比任何人干活差。这不，班长让我多带几个徒弟，为工厂培养技术工人，班上数我最多。你们说我该不该涨工资？”他用眼神鼓动着身边的几个徒弟。

        “当然该师傅涨工资啦！”

        “你们闹得再起劲我管不着，我那一份，班上谁也比不了。”赵师傅不情愿地将含着的叶子烟杆从嘴里滑出来，吐出一口长烟，不紧不慢地说，“我当兵流血流汗那会儿，这里还没有一片瓦，满地的坟堆还不知道埋的哪家祖先呢！”

        2018年8月1日本章完成于绵阳优山美郡家中，全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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