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1 / 2)
        臣记清出门前去了一趟臣家山下的黄林二队，他要向未婚妻时晓春道个别。说是山下，其实就是大山区里的一条山沟而已，只不过比山上的自然条件要好一些。山沟中间蜿蜒流淌着一条小河，小河的两边是由水渠分割的一块块平整的水田。山沟的边缘浅坡上，依地势分布着二队的几十户土墙瓦房。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大多数姓时，因此一直以来就叫时家沟。臣家祖先之所以没有选择地势稍微平坦的地方，却要选择臣家山那样一个高山密林深处安家，是因为避难的需要。

        时晓春，是他爹妈委托嫁到二队的大姑臣记秀给他说的亲，一个清清秀秀的高中毕业回乡知青。臣记清与姑娘没见过几次面，还没有产生特别的感觉，但也不怎么排斥，一来二往就勉强应下了。因为他这几年确实有些孤单、无聊。虽然复员回乡一年后，妹妹臣记华也回了乡，在黄林小学教书，时不时兄妹俩能见上一面；接着小叔臣永义和小婶刘建英又回到了公社，身边又多了两个亲人。但他几乎天天自己一个人独自生活，内心十分孤独。那些住在臣家别院的蜀都知青，与他年龄相仿，本来应该能混在一起，但他却融不进他们的圈子。这些从大城市来的知青，骨子里有一股瞧不起农民的傲气，这股子傲气从他们谦恭的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非要与他们低头不见抬头见地生活在一起、日子久了才能体会得到。

        去年国庆节，他的爹妈趁放假专门回了趟老家，两家长辈见了面，对这门亲事都很满意。臣永泉两口子主要是对时晓春本人满意，端庄的模样、高挑的身材和高中文化，正所谓公婆看儿媳，越看越欢喜。时晓春的爹娘主要是对臣记清的家庭满意，一家出了三任公社书记（包含农协会主席），现在公公又是国家干部，未来女婿在公社当放映员，也端上了公家饭碗，都是挣现钱的，正所谓娘家瞧亲家，越瞧越想嫁。于是，双方挑了一个就近的日子，在臣家别院办了两座酒席，算是把这门亲事给定下了。

        这以后，臣记清就多了一个去处，无论是上山回家、还是出门下山，都要顺路到黄林二队，去时晓春家看看她。时晓春特别文静，不怎么说话，和他在一起都是他找话。有时，时晓春的爹妈看天色已晚，就会留他在家里住上一宿，第二天天亮再走。

        这次要出远门，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是应该去向未婚妻道个别。进了时家，臣记清讲明了来意，时家爹妈就说要留他在家多住上几日再走。可他说小婶交待的任务紧急，要尽快找到蚕茧的销路。否则，等春蚕入茧，养蚕户就要眼巴巴地望着他，将辛辛苦苦种桑养蚕的成果变成钱。他说只能呆一天，明天就出发去翠屏县，因为他们柳阳县还没有缫丝厂。

        晚饭后，时爹爹几声干咳之后，时妈妈就装不住话了，问道：“记清，我们晓春已满二十一，你也快二十五了，老大不小，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呀？”

        这句问话臣记清一直都在准备着、琢磨着怎么回答，因为他妈妈已经问过两次都被他搪塞过去了。其实他内心深处一直在挣扎，并不甘心在农村娶妻生子过一辈子，但又看不到改变现状的机会，所以心里对结婚的恐惧油然而生。双方爹妈要认真问起来，他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婶儿，我这次出门，任务十分艰巨，同时对我来说，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小叔小婶时时刻刻盼着我捎回好消息，我自然也要加倍努力，尽快干出点成绩来，对得起他们对我的信任。您看，这一忙起来，起码也得大半年，结婚的事情只能往后放一放了。”臣记清边想边顺着说下去，听起来，理由还挺充分。

        时爹爹听着有些着急了，但话到口边又忍住了，只是对着时妈妈干咳不止。他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时晓春的性格就是遗传了她的爹爹。所以，平时与外人交流，几乎都由时妈妈出头。时晓春听到爹爹不停地发信号，似乎明白爹妈要对臣记清说什么。于是脸红红的，随便找了个理由，就上另外的屋子里去了。

        当臣记清疑惑的目光，刚从离去的时晓春的背影转回到时妈妈这里，时妈妈在时爹爹发出信号的一再催促下，终于憋不住了。

        “我们晓春已经怀上了你的孩子。”时妈妈看着臣记清一脸张大嘴巴惊异的表情，继续说道：“你说起码也要大半年后才结婚，但等到那时，晓春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那还不得让人耻笑，我们的老脸往哪搁呀？”

        “只有一两次呀，怎么就命中了呢？这可怎么办呢？”臣记清心里思量着，一下子想也想不清楚，脑子里一团乱麻。结婚是件大事，自己一个人做不了主，于是红着脸说：“婶儿，明天我一早赶车，到翠屏县后立刻回家，与爹妈商量婚事定在什么时候。”

        时爹爹和时妈妈听臣记清这么说，也就吃了颗定心丸，不好再说什么，只有等亲家的回话了。

        第二天一大早，臣记清赶上了青山区开往柳阳县城的班车。车到柳阳，乘客都下车了，司机和售票员收拾完车内卫生准备锁车时，发现还有一个人在座位上睡着了没有下车。臣记清昨晚一脑袋的浆糊，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一上车，随着客车在山路上颠簸，他的眼睛再也撑不住了，就靠在车窗玻璃上睡着了。司机将睡眼惺惺、懵懵懂懂的臣记清叫醒后，把他赶下了车。此时，他清醒了大半，看见柳阳开往翠屏的班车刚刚发车，还没有离开车站，急忙追过去，跳上了车。

        晚饭之前，臣记清回到了翠屏县城父母的家中，他对这个家太熟悉了，这是他上学时一直生活的地方。当周东慧第一眼看到儿子时，惊喜得两眼湿漉漉的，赶紧去厨房给儿子做好吃的。

        “清儿，你怎么想起这个时候回家来呀？之前也没有来封信告诉我们你要回来。”臣永泉问道。

        “爹，我实在是不想在臣家山那个山里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会疯掉的。”臣记清低着头，冒出了一句心里话。

        当爹的能不知道儿子的心思吗？儿子从小学开始就在县城里生活、学习，初中毕业后又去大城市当兵，见过世面，怎么会甘心一辈子当农民呢！但有什么办法，城里的学生都安排不了工作要上山下乡当农民，何况农村户口的孩子。这是一个人生就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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