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全是宝贝
        芜茗山庄除却护卫，除却果木居的人，皆聚在此处为白綪雪送行。司空云瑾的缺席在众人眼中或被解读为他私心爱慕白綪雪，此时不能承受心爱之人远嫁的痛苦而避在一旁安静地疗伤，或被当作他那日胡闹一出已丢了山庄的脸面，此时心中有愧被罚在果木居中思过。

        唯有司空云霆，调起十二分的戒备，防着身份动机皆不明了的司空云瑾再有不轨的动作。在与无论是离别伤感还是婚嫁喜庆皆不和谐的这份戒备中，司空云霆一眼就瞅见娇美新人旁低眉慢行的厮以及他襟前摇来摆去扎眼无比的香笼。

        那只香笼，是白綪雪江都所得，瞧她当日爱惜的模样，还以为不外是锦园长辈，却不想竟是一介极为面生的厮。他凝眉想了想，伸手招来青木，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青木摇摇头，神情极为疑惑。待要移步迎向那厮，却又被司空云霆抬手阻下。

        司空云霆的面色黑沉而阴冷，心中点点疼痛若隐若现。他猜不透处于避世般芜茗山庄未受世间人情过分浸染的白綪雪究竟有什么样的心思。他以为她天真无邪时，她竟然招惹了天水燕；他以为她尚不知情为何物时，她却远行他国还记挂着买上精致香笼，赠给一位厮，而之前，他不是没有希冀过那香笼没准是要送给他的。不知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他突然有些恼怒。

        然而只是一瞬，他紧蹙的双眉犹疑地舒展，仿若一缕细阳射进阴暗的楼阁，凝在那厮惨白额间的视线突然捕捉到一些不寻常的讯息，连同司空云瑾脉息的秘密，交织成一个大胆而荒唐的猜测。他父亲在入主芜茗山庄前曾中过一种怪毒，这也是为什么庄凌儿头胎夭折，二胎孱弱的真正原因……

        白綪雪来到锦园阶下，凝望三位长辈依次行跪拜大礼，抬眼时语带哽咽：“綪雪受芜茗养育大恩，没齿难忘。一愿父母双亲福寿天齐；二愿外公和鬼仙矍铄安康；三愿哥哥早觅良人，此生无忧。綪雪不能再承欢膝下，孝敬长辈，但诸位恩德綪雪谨记心间……”

        明明是个喜庆的日，众人却在白綪雪一番垂泪之言中肃穆得有些古怪。片刻之后，司空朔抬声叮嘱白綪雪前路茫茫，切要谨慎；唐老走下台阶，拉过白綪雪的手，攥在掌心，微哑着道些祝福、叙些嘱咐。

        祖孙二人自寒冥掌一事后其实见得很少，即便是知晓身世，白綪雪也才一共不过见了两三面，他似乎总有不大好的精神，忙不完的事情，找不完的借口。此刻阳光下近看，白綪雪发现她外公的眉眼之间微微的黑晕，脸色更比以前白上许多，甚至透出些气血大亏的惨色来。一丝犹疑和关切浮上心头，刚要开口，手上的力道突然重了些。

        唐老轻轻摇摇头，挤出些笑意来，道：“别问，我很好。我虽不舍得你嫁入宫中，然吴帝人中玉龙，德品非凡，倘他如一而终，我也并无阻拦的道理。若是你在吴国受了委屈，派人传信回来，我们定会为你做主。”

        唐老回头望了眼鬼仙，鬼仙便从祥玉手中接过一个紫檀盒来，上前递与白綪雪，嘱咐道：“白瓷盒中是你要的破囊瑰的琼膏解药。你既识得破囊瑰，当记得避开才是。我虽不知你为何要我备它，但想来你调皮任性，有天主动往那破囊瑰丛中钻也是没准的。反正老朽我厉害得很，解药我在行，便多给你备上几盒，用完了尽管写信来索。这黑瓷瓶中是百香丹，共十粒，可解普通毒。最为珍贵的便是涂花绘柳的白瓷瓶，所装之物乃我鬼仙独门奇药百转解忧丹。当年你娘亲有一粒，如今你再得一粒。服了此药，一忘前生，立转来世。你也不要太谢我赠你如此贵重灵药，嘿嘿……我已将这人情统统算在你外公身上。再者古来后宫从不太平，防人之心不可不有。去年唐老头已带着你将我这药圃的草药都逛了不下十遍，你没都忘了吧？”

        白綪雪笑道：“多谢鬼仙爷爷，綪雪定谨记教导。”她余光中瞥见司空云霆踱到廿中三身旁，不着痕迹地将手探进他的广袖，不觉心中微动，再看旁人，似乎并未留意到这一幕。她当二人早就相识，此番是司空云霆同廿中三私通消息，在心底想了许久，也不知二人打的什么算盘。

        醒过神来时，一阵幽兰清香已荡在身后，冷淡的声音在耳边低响：“既是心爱之物，便不应随意予人。”转身间映入眼帘的是被冷秋索去的碧玉海螺，玉质在灿阳里更显细腻，接过来留心一看，的确还有“绮若”二字。不过她倒也不担心旁的人在玉海螺上做手脚，她原先去江都途中也打听了两三家玉器铺，此种登峰造极的雕工寻常铺没有。缘由便是仿肖容易，可若是玉海螺也能发出海风之音，则十分纳罕了。

        昨夜之事突上心头，两腮顿时霞红一片，局促接过玉海螺收好，却不敢再看司空云霆的眼睛。明明从头错的便不是她，如今却促狭难安，仿若亏心失仪的恰恰只有她，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只得低头，任凭脸上一阵烫过一阵。

        她如今已不如先前那么怨他了。她和欧阳皓许就是缘薄，几年的踪影不再不知是因为芜茗的戒备，还是他中途又出了什么事情，甚或他早已忘记芜茗山庄里还有一个他曾施以援手的姑娘。诸事已定，无论是哪一种，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吴使就要到了，她也将远离故土，新嫁他国。

        如今的她，对始作俑者反而生出一种感激，阴差阳错间，她正可以到吴皇宫中解一解谜题。如果不是冷秋搅事，该有多好。那么此刻她便可以正视司空云霆璀璨星眸，款款道一声谢。

        然而这个谢字终究要含在口中了，角门处的热闹因十分的哗然，已吸足了众人的目光。

        花草掩映中闪出衣冠楚楚、玉面长身的太钱云璧，以及身后打做一团的龙吟卫和便衣侍卫。这两拨人虽打得热闹，却不难瞧出龙吟卫未尽全力，大约是顾忌太身份，点到为止，旨在阻挠那帮身手远在其下的皇家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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