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断肠第二曲：哀哉雪兰（4） (2 / 3)
        你说你嫂走时只带了百十块钱路费，却留下满纸伤悲满纸血泪。你说你既为你大哥和亲侄儿难过，又不禁为你这个可怜的嫂子心碎。你无法表达内心的痛苦和矛盾，更难分辨夹杂在其中的是是非非。

        然而你的母亲却病倒了，你的父亲总是捶胸顿足，你的哥哥天天垂头丧气，你的侄儿总是哇哇啼哭。你夜里总为他们失眠，问我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间……

        我常以哲学家自居。酒前昏昏欲醉的时候，我常常会胡扯一些没头没脑的话题。说佛与禅机，说道与天理，说人生的空泛与无奈，说生活的烦忧与意趣；说自卑与情感的超越，说死亡与生命的升华；说做诗与做人存在着怎样的差异，说个人的意志与无常的命运是怎样的矛盾又统一；说海的博大，说山的深沉，说人世的文明与生态平衡，说战争与和平，说个人的理想、追求和世代争议不休的梦，怎样地丰富了无聊的人生……一边说一边喝，直到喝得天昏地暗，喝得前俯后仰摇摇欲坠，一直到连自己都糊涂了，不知道究竟在说些什么。

        可是在你面前，在你面前呵，听你倾诉听你诘问，我却张口结舌，无话可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便稀里糊涂说给你听。

        亲爱的，你的这位嫂子的悲惨遭遇，令我想起我的一个邻居。多少年来我费尽了思量，我至今说不清道不明，她的婚姻和爱情，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

        她的经了风吹雨打的爱情，她的经了千锤百炼的爱情，她的一再被长吻引燃的爱情，她的总被热泪浸泡的爱情……——她的这个千百个日日夜夜，与恋人遥相呼应的梦啊，却被妈妈的一阵辱骂惊醒，撕心裂肺地疼痛；却被爸爸的一个耳光打碎，化作遍地水晶……！

        她的心也碎了。她的情感世界，也被这晴天霹雳击碎……她悲哀地感到，玉石俱焚……她伤心地看到，砖瓦乱飞。

        她感到这人世有说不尽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她感觉这人生有流不完的伤心泪水……

        她的妈妈坐在地上哭，拍疼了地板；她的爸爸坐在床上抹泪，哭肿了双眼。她面向窗外，她狂野的心呀，却被枝头的悠闲的鸟鸣一次次击穿……

        ——可怜的姑娘，她若如约私奔，会和这小鸟一样自由。可是她没有！她心一软，便放弃了她真心爱着的人，舍下了她承诺白头到老的郎君……

        她彻悟：爱情不是她生活的全部，她不忍就这样舍下父母……她嫁给了邻村的二狗子，她理解了父母的一片爱心——他们只希望她衣食富足……

        而今多少年过去了，儿女快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女儿请教恋爱是苦是甜，她鼻翼一酸泪满双眼！

        “是苦，也是甜，”她说，“不过你未必能随心如愿。傻孩子，老天他会自有安排，你没必要这么七猜八猜。妈只提醒你，我的心肝儿，你最好随缘行止，你一定要懂得随遇而安……”

        岁月如水。多少年来，她的心情也平淡如水。她没想到女儿这么不经心的一问，会掀起她内心里的重重波澜……她没想到她的心口还有这么大一块伤疤，她没想到她的心底还积压着这么多这么多的——悲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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