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牡丹亭之游园惊梦
        别的人可没有他们两个想得多，只等着好戏开场。

        柳如是出场了，在座的老少男人们都沉浸在她的完美的表演之中，连钱牧斋都一样，虽然他是柳如是的老公。从钱牧斋和柳如是交往，正式结婚之后，到现在，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在诗词唱和往来，或者研习、欣赏书画，拿句文人的话说，只是“雅玩”。

        至于“亵玩”，不好意思，那就惭愧得紧了。柳如是嫁给比她大三十七岁的钱牧斋，原本就是为了得到一个权贵的荫庇，是以牺牲一个女人的天性欲望作为代价的。在钱牧斋试过两次铩羽而归之后，柳如是再也没有兴趣；钱牧斋也自惭形秽，不敢再提。同床异梦已经好几年，看似同榻共眠，其实有名无实，是做给别人看的。柳如是也自己断绝了作为女人的欲望，当然再也显不出女人的风情、娇媚的一面来了。

        可是，钱牧斋究竟是个男人，身旁的女人成了一个可以切磋文章、学问的学究，并不是他的初衷。装出笑容来的冷心女人，有什么好的呢？现在一看他的女人把思春的少女表演得淋漓尽致，他想，唉，要是生活中的柳如是对他也像是戏文中的杜丽娘一样，该多好，哪怕是时不时地装装，也好啊。

        从“绕池游”开始，是柳如是和李香君的戏，没有宋三平什么事儿。宋三平是从小跟着妈妈，在昆曲剧院里玩大的。看过的名角儿——包括他妈妈——唱的牡丹亭不知道多少次了。这次看柳师母的表演还确实觉得震撼，首先是柳如是人长得美，美到骨子里面去了，无论是面庞，身材，从各方面，各个角度去看，一点儿可以挑剔的地方都没有，那双眼睛尤其勾人；基本功扎实，身体柔软，是经过严格训练养成的，哪里像是三百多年后的旦角演员，不好好练基本功，身子发硬。

        她的一颦一笑，一招一式，不温不火，恰到好处；人物性格表现得极佳，这是最难的。这必须要演员非常聪明，能把人物的心理、性格研究得很深刻，才能在一个吐字，一句唱腔，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之中利用固定的程式充分地表现出来，不是悟性非常高的，不能做到。

        宋三平想，怪不得都说柳如是是秦淮八艳中的魁首。那首先是天赋，老天爷要把这样好的容貌、身材和头脑给她，别人也无可奈何。另外，又经过后天艰苦、努力的训练。不仅在这秦淮河畔，就是古今上下，她也是昆曲旦角的第一人了。

        快该他上场了，宋三平他突然想到，现在他的声带可是原来的宋三平的，自己的大脑指挥起来，能够像指挥原来钱三高的声带那样适应吗？要是不能适应，那音调的调节可是有问题了。他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

        宋三平赶紧出厅去，找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试了试嗓子。还好，自己声音的高低调门都还能达的到，就是比以前要多用劲一点儿，音色有小小的不同。他这才放了心。

        柳如是已经唱到“山坡羊”的

        ……迁延，这衷怀那处言！……

        宋三平该上场了。

        宋三平手拿一支柳树枝，踱着四方步，一摇一摆地上场来，先是面对着柳如是扮的杜丽娘，走了两步，接着背转过身，往后退，退到和也是正在后退的柳如是的后背轻轻地撞着了。他们又都转过身来，四目相注，立刻就擦出了火花！

        按照戏曲剧本里的要求，也应该是这样的。可是柳如是觉得，她好像是受到了一计雷霆般强大的气场的打击：世界上还有这样标致、英俊的男人？她从十五岁和男人在一起，十余年来，到现在也不知道见识过多少男人，顶尖的不过是儒雅、潇洒、俊美，可是就没有一个像眼前的这个男人这样的英气勃发。她觉得从对面宋三平眼睛里面发出的目光，有一种灼热的能量，把她的身躯，她的灵魂一下子都给熔化了。她两腿发软，身子一晃，差一点要倒下去。

        她旁边站着李香君，小姑娘年轻眼睛好，看出来了，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要去扶。柳如是猛地惊醒，把身子稳住了，可是脸色已经红了。

        这个时候，在一旁吹笛的李贞丽想，按照执行剧本（古代没有这个词儿，就是师傅口授）的要求，柳如是是要表现出杜丽娘初见柳梦梅的震撼。可是也没有这么样夸张的吧，柳如是今天的表演是有点过火了。从来她的表演风格是不温不火，没有这样的呀，难道是几年没有表演，现在变得生疏起来？

        可是再看柳如是的脸上微红，哦！不是表演出了问题，难道是动了真情了！

        对面的宋三平，和柳如是一对眼神，也是一震。他再次被柳如是的美貌惊倒了，说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到眼前的柳如是这里，都完全的不值一提。柳如是的瞬间的失态，他也看出来了：这柳师母是怎么回事儿呀？难道她，被我打动了么？

        他赶紧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表演不可过火，要注意拿着点儿。如果两个人都过火了。一则这戏就不好看了，还会引起别人，特别是钱牧斋的误解，造成很多的后遗症。

        在妈妈的昆曲剧院泡大的宋三平懂得，在专业演员，特别是经常演爱情戏的旦角和小生演员中，有一个大家都必须遵守的规则：不管是多激情的风情戏，在观众，可以被惹出火来；演员的表情、动作却都有一个尺度：那是做戏，不是动真感情，男行更不能借机占女行的便宜。现在看见柳如是的表现，是有点儿情不自禁的逾矩了。他告诫自己：千万可得注意，不能越矩，况且她还是师母。

        下面的动作，是二人张开双臂，围着共同的中点转圆圈，表示拥抱。其实他们胸部之间至少有一米半的距离，手也没有实际的接触。这就是东方对爱情的含蓄的表现方式。他们眼对着眼，眸子里射出的光却都传递出十分复杂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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