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江南危矣
        但是宋三平观察到了，他是事先就研究过柳如是的经历的。他知道，他的这番话，一定勾到了柳如是的伤心之处，今天他争取柳如是的目的，开始有进展了。

        老成持重的陈定生说话了：“天君这样尖利的话，三平，你也能这样露骨地讲出来。你不怕泄露出去，有人会告你对朝廷大不敬，心怀不轨？”

        “不会的，你多虑了，”宋三平微笑着说，“在座的是我们的恩师和肝胆相照的朋友。再说了，在我这个小地方来的穷秀才的身上，又能做出什么文章来呢？”

        “天君还有什么话，你接着说。”钱牧斋微微皱着眉头，平静地说。

        宋三平接着说：“天君说，大行皇帝继位以来，深感局势的危急，又太想在他的手中一举中兴明室，过于急躁。在用人，战略和策略上都犯了几个大错误。在和流寇作战方面，半年前孙传庭在潼关败亡，大明朝廷已经无兵可用；在和建虏作战方面，从孙承宗和袁可立被迫辞职，形势由稳转危。最失误的是起用袁崇焕，矫诏杀了毛文龙，使得毛文龙的部将带着部曲降清。现在作为前驱进攻中原的降清明军将领主将，除吴三桂之外，像孔有德，耿仲良，尚可喜，都是毛文龙的部将。尤其是孔有德降清，给清兵带去了大炮和制造大炮的方法。清军才有大炮。前年洪承畴和祖大寿投降满清之后，满清军队的的军力已经是超过明军很多了。”

        “那鞑子的首领是说过，他们进入山海关只不过是为明朝报仇的。现在主要的用兵方向还是在往西追击流寇，不像主要的进攻方向是往南的样子。”陈定生觉得局势不一定就那么危险。

        “我也把这个问题问过天君，”宋三平说，“天君说，这是一个战略欺骗阴谋。鞑子在山海关和吴三桂一起打败李自成的军队，占领北京之后，他们面对两股军事力量。一股是李自成，李自成虽然在山海关打败了，主要的军队还在，人数和地盘还比他们大得多。留都根本就没有和他们打仗的准备。他们认定李自成才是他们夺取中原的主要敌人，就远交近攻集中全力先消灭李自成。然后——按照他们的估计——传檄而定江南。”

        “我们还有一百多万军队啊，难道鞑子就这样看不起我们？”黄太冲觉得受了侮辱，觉得很憋气。

        “我也是这个意思，”宋三平说道，“可是天君可不这么看。”

        “他再怎么说？”

        “他说，现在的明朝军队，不仅是将骄兵憜，不听朝廷的号令，而且畏敌如虎。左良玉是听说张献忠来了就跑，朝廷调他驰援襄阳，他就是不去，以致于襄王蒙难，杨嗣昌病死。”

        钱牧斋自从受到诬告，被皇帝撤了官职，回乡读书，已经十几年了。心里一直不服气，总想复出做官，因此对于朝政、时局都十分关注。宋三平借天君之口说出来的明朝军队现在的情况，他也清楚，并深深地感觉为难。匡扶明朝，绝对不是靠几篇文章，两首诗词，而是要靠军队，真刀真枪地打下来。自己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搞呢？此时他倒很像听听这位天君的看法了。

        钱牧斋说道：“三平，天君说的这些情况和道理，我也了解一些。他说得很精辟。可是面对这样的现状，我们怎样办呢？匡扶明朝这篇大文章，从何处做起呢？”

        “这是最需要的，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们从哪里着手？我也向天君问过这个问题。”宋三平说。

        “那天君怎么说？”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问道。真的，国事糜烂如此，每一个有良知、有血性的人都在考虑这个问题。有的人还真是为明朝的帝业着想，一心要恢复朱家的江山；有的人更是为自己的身家性命惴惴不安；有的人还认为乱世出英雄，正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大赌一把，没准儿也能赌出个王侯将相，挣下一份儿大基业也说不定，就看自己的手段和运气了。

        宋三平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好像是沉思的模样，可是用眼睛的余光慢慢地不引起人注意地往四周人们扫了一遍。

        这个时候，李贞丽上楼梯进到餐厅，一看席面上，说道：“哎哟，牧老大人，各位相公，你们没吃多少啊。是不是我准备的酒、菜不好，不对你们的口味？”

        陈定生赶紧说：“不是的，贞丽，难为你下了那么大的工夫，准备了那么多的好酒好菜。今天大家都听三平讲他的奇遇了。讲的大家光顾了听，忘了吃菜喝酒了。要罚得罚他。”

        “好好好，”宋三平赶紧说，“我认罚，就罚我再在贞丽这儿再请你们一次，好了吧。”

        “你们既然饭吃完了，还要说话，”李贞丽说，“那我就把席面上菜都撤了，换上已经煮好的今年的新茶。你们一边饮茶，一边说话，好吗？”

        众人说好，也想起来活动活动腰腿。三三两两地起身来到临秦淮河的窗户边，看着秦淮河里来来往往的灯船。船里面还不时响起妙龄姑娘们的笑声和和着乐器的歌声。对于柳如是来说，这种景象不知道她多熟悉了，但在此时，不觉得想起了杜牧的两句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不就是说的现在吗？她的心中不免升起了一种悲凉的感觉。

        柳如是因为一直在管着钱牧斋的来往文书和塘报之类的文件，对眼下的时局知道得很详细。她感觉宋三平说的梦中天君对形势的分析，言简意赅，说出了她还没有形成系统的认识。她也和钱牧斋时常交换对时局的忧虑，可是都没有像今天宋三平说的那样一箭中的，刀刀见血。

        这真是不可思议。要说这是天君这样一个神祇说的话吧，从来神佛的法旨都是原则性的警句，没有对于具体事件的分析呀。看起来，这些话，更像一篇本朝此时的《隆中对》，诸葛亮出山前对刘备做的局势分析和战略规划。要是宋三平假托天君的话，其实是自己的看法，那就更不可能了。光是政坛和军事方面的消息，他能知道得这么多，还能做出令人不能不信服的结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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