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刺目的现实 (2 / 2)
        站在茶楼这边的我，好一会儿都很迷恋热粥的飘来的香气。

        这时，突然一下，从人群中窜出一个瘦得几乎成了一个纸片的人。这人越到了人群的最前面，一下趴在地上，趴在木桶泼洒出粥的地方，仿佛狗一般地伸出了舌头……我猛地别过了脸。

        忽而，木桶的方向传来一声惨叫。那个趴在地上的“纸片人”蜷缩起身体，捂着嘴巴，在地上打起了滚。显然，他因为舔了滚烫的粥，被烫到了嘴。

        孙老头就让谢与谢老爹将地上的“纸片人”抱起来，抬到府里医治。谢与谢老爹照办。很快，谢与谢老爹烫便抬着烫伤的“纸片人”跟在孙老头后边离开。

        他们才走，孙福就抓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把大木勺，用异常熟练的动作敲起了木桶的边缘，一边敲，一边用异常愤怒的声音冲拥挤的人群大叫，“不许挤！猪猡！排队！该死的猪猡！”

        又有两个家仆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帮助孙福维持现场的秩序。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人群才排成一条长龙。在这半个时辰里，孙福一直抓着木勺，用十分难听的话叫骂着饥饿的人群，而且，时不时还停下来，冲某一个站到队伍外边的人做一个凶狠的脸色。我看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十分的憋闷，便想走开，然而，刚走了两步，突然，对面的人群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我回过头，发现叫的正是先前抱着那个两岁孩的女人。孩大大的脑袋从女人的肩膀上滑了下去。孩仿佛一只冻僵的猫趴在女人的怀里，蜷缩着身体，再也不动了。而女人的另外一只手里还攥着一碗刚盛的粥！

        女人踉踉跄跄地后退，踩中了后边人的脚，后边的人就骂，并趁机夺走了她手里的粥。孙福对此见怪不怪，只扬着大木勺喊“下一个”。我见了，不由大怒，待要上前，却是才走几步，又咬着牙停下。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击中了我——即使我现在跑过去，我又能做些什么呢？除了表现出所谓的同情和所谓的正义感，我又能为这个女人和她刚刚死去的孩做些什么呢？我甚至连一碗热粥都不能提供给她们。我的荷包已经被牛娃抢走。荷包里装了蝴蝶水晶链和我所有的钱。

        女人被人群推搡着，抱着孩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最后滚到了孙福的脚边。女人就恳求孙福，发发慈悲，赏她几个钱，好让她买一副棺材。孙福把木勺交给一个仆人，弯腰捏住了女人的下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周围几口倒抽冷气的声音中，突然从腰间摸出一大锭银，丢在了女人的眼前。

        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个女人长得不算难看。

        女人一手抱着孩的尸体，一手抓起银，发了疯似的跪在地上，冲着孙福磕起了头。这时，人群中走出来一个老人，凑到女人跟前，压低声了句，“张五婶，这钱不能要啊……”然而，还没等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完，拿着木勺的仆人就走过来，猛地用木勺砸中了老人的脸。老人被打得又滚在了地上，就像之前那个像狗一般舔粥的人、以及抱着死孩的女人在地上打滚的姿势一样，老人的脸也似乎被木勺上的热粥烫到了。但是，这回，既没有人把他抬进府里去治伤，也没有人丢给他银。

        张五婶抱着死掉的孩走了。排队领粥的人们在北风中哆嗦着身体，紧攥着手里的瓷碗，不吭一声。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孙福手里的木勺。而那个老人就在人们的旁边，就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上惨叫着打滚。

        我背后的茶楼开了门，几个伙计、店二和掌柜正在茶楼的一楼忙碌。此时，正在抹桌的店二见了对面地上打滚的老人，便丢了抹布想跑过来，但是，刚跑到门边，就被掌柜的揪着耳朵骂了句“狗拿耗”便给拖了回去。

        我不忍再看。无论是孙福、是打滚的老人、是等候施粥的人们，还是茶楼的店二与掌柜，所有这些我都不想再看。离开帮派，离开寅吉，离开曹岳，离开织田不谷，离开了所有这些权力争斗的漩涡中心，此刻，我第一次这样贴近现实，贴近底层的百姓，也第一次感受到现实与这些百姓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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