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十一章（下）
        第十一章（下）

        一大清早，艾里雅娜和贾比尔就找到一辆出租车，两人一同陪大嫂和当当回她代尔拜莱赫的娘家。那司机刚出门就接到一单大生意，显得十分高兴。他很健谈，自称是生物学博士，曾有机会与加沙的豪门望族结亲。从扎伊通区到代尔拜莱赫，再从代尔拜莱赫返回扎伊通区，一路上他一个人谈笑风生，快乐得像要踩在方向盘上跳舞，完全没有注意到几位乘客满脸忧虑、几乎一言不发的样子。兄妹俩一回到家中，利亚德立刻做了出发的安排。为了尽量不引起邻居的注意，家里人要分成两支队伍，第二队晚三个钟头再出发。祖母、艾里雅娜、贾比尔在第一队，利亚德、阿迪莱、哈希姆和菲拉斯在第二队。

        贾比尔出去叫车，半天才回来，说街上有不少哈马斯的武装人员在巡逻，刚才还看得见出租车，现在却一辆也找不到了，好不容易才雇到一辆马车。艾里雅娜和贾比尔搀着祖母静悄悄地上了马车。街上有不少哈马斯成员，很多还挎着枪，所幸没人来盘问。马车快驶到街口的时候，路上有些拥堵，马车放慢了速度。忽然，车斗左边“咚”地一声沉下去，停住不动了，马车夫连忙下车查看。原来，马车的左前轮陷进了一个窨井里，卡得很死，无法动弹。贾比尔和艾里雅娜下了车，车夫在前面赶马，两兄妹在后面推，但马车还是动不了。艾里雅娜正要扶祖母下车，两个年轻的哈马斯武装人员跑了过来，他们把步枪往背上一甩，就和两兄妹一起推车。在众人的合力下，车轮终于拔了出来。俩兄妹连忙道谢，那两个年轻人腼腆地笑了笑，走开了。

        马车继续行驶，经过一座满墙弹孔的清真寺旁边时，贾比尔说：“雅娜，你看。”顺着贾比尔手指的方向，在前方横向的街道上，艾里雅娜远远看见，一匹白马上歪歪斜斜地坐着一个人，有人给他牵马，后面簇拥着一小群人，还有乐器在响。艾里雅娜笑道：“真有趣。”贾比尔见祖母脸色不大好，问：“祖母，你坐着舒服吗？”祖母说：“还可以，车再慢点儿就好了，颠了些。”艾里雅娜转头对车夫说：“大叔，请你慢一点儿。老人家受了不颠簸。”车夫不耐烦地答应了一声，车速减慢下来。再行一段路，前面出现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两侧是布满涂鸦的围墙，围墙后面是五六层高的居民楼。一串垃圾桶摆巷子中间，远远地飘来臭味。

        马车在巷口停下来，车夫左右张望，似乎有点犹豫。然后，他又打马继续前进，马车驶进了巷子。艾里雅娜渐渐感到，这条巷道似乎过于安静了，两边那么多屋子，却一点声音也没有，而且全都关着窗户，空气中还有些呛人的气味。走了一半路，贾比尔说：“咦，怪了，这些房子怎么都像没人住？”车夫说：“我刚才就觉得怪，要不是……”突然，一串枪声爆响，左侧一栋楼房的墙壁立刻被打得碎屑飞溅。接着，更多的枪声从相距二三十米的两栋居民楼上同时响起，竟是两帮人在隔着巷子朝对方开火。艾里雅娜一行人恰好被夹在了中间，进退不得。呼啸的子弹在几个人的头顶乱飞，马车夫“啊”了一声，跳下车蹲在地上，两手死死拉住受惊的灰马。贾比尔和艾里雅娜也赶紧跳下车，再把祖母抱下来。三个人蜷在墙脚，贾比尔喊道：“趴下，你们趴下！”交战双方的火力都强，密集的枪声震得人发晕，片刻间，小巷上空已是火光闪烁，前后的围墙很快就布满了弹孔。

        马车夫这时也不管他的马了，他趴在地上，紧抱住头，一动也不敢动。那匹受惊的灰马没了束缚，立刻拖着马车横冲直撞，跑了出去。贾比尔本想带领大家冲出去，但稍一迟疑，就发现已经行不通了，身前身后子弹乱飞，他们已被困在了火力网中。过了两分钟，交火变弱了，烟尘弥漫在巷子里，味非常刺鼻。

        艾里雅娜趴在地上，抱着头，惊恐地四下张望。忽然，一阵小孩的哭声从前面传来，她仔细一看，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垃圾桶后面，离自己这儿大约有八九米远。交火又激烈起来，小男孩像是受了惊，忽然站起身。艾里雅娜急得大叫：“这儿有个小孩，别开枪！别开枪！”但两边的人丝毫没有停火的意思。贾比尔冲小男孩喊道：“趴下！趴下！”小男孩听到喊声，竟朝贾比尔这边走了过来，吓得兄妹俩一边挥手一边大喊：“快趴下！回去！回去！停火啊！”

        兄妹俩非常着急，空中子弹乱飞，他再走几步，说不定就要被当场打死。就在这时，让两人更加惊慌的事情发生了，祖母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她驼着背，在弥散的烟尘中颤颤巍巍地向小男孩走去，艾里雅娜和贾比尔顿时吓呆了。祖母已经走出去好几米，贾比尔想去追，一片子弹却“噼噼啪啪”打了过来，他不得不重新趴下。艾里雅娜惊恐地叫道：“祖母，快回来！别开枪！求你们，别开枪！”

        空中依旧子弹横飞，硝烟滚滚，而祖母犹如在晨雾笼罩的田野里散步一般，十分从容地走向小男孩。她拉住他的手，又慢慢往回走。贾比尔明白，这一老一少随时都可能被击中。他心一横，连滚带爬地冲到两个人跟前，把她俩拉到了墙脚边。万幸的是，三个人都没有中弹。几分钟过去了，交火渐渐弱下来，终于停止了。

        巷子里一片死寂。一栋楼里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艾里雅娜几个人还是不敢动，足足又等了十分钟，看看两边全无动静，巷子里的硝烟也散了，这才慢慢站起来，然后带着老人和小孩，以最快的速度朝巷口跑去。跑出巷口，大家全都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车夫欢叫一声，原来，他看见自己的马车就停在不远的地方，拉车的灰马神闲气定，正埋头啃嚼路边的野草。它潇洒地甩着尾巴，那副吃饱喝足、又兴奋又愉快的样子，让人怀疑一下秒它就会开口吟诗。

        休息了一阵子，众人缓过神来，贾比尔骂道：“两群王八蛋！今天真是倒霉透了。”艾里雅娜惊魂未定，朝巷子那边望了望，说：“哥，今天太悬了，我们说不定会被打死在里面的！”贾比尔说：“咱们运气好，都没受伤。”小男孩认识一家水果店里的老头，他们就把小男孩交给了他，然后，几个人上了马车。艾里雅娜望着神态安祥的祖母，忍不住说：“祖母，你真是不要命了，刚才可把我们吓坏了。”贾比尔抱怨道：“祖母，你差点害死我！要不是运气好，我们刚才说不定都挨子弹了。”祖母毫不在乎地说：“怕什么，我们又没死。”艾里雅娜说：“祖母，就差一点点！你真的不害怕吗？我们可吓死了。”祖母说：“有什么好吓的，最多也就是把我打死。”艾里雅娜惊诧地说：“你说什么呀？活得好好的，干嘛要去送死？祖母，你刚才为什么要走过去？那多危险啊。”贾比尔也问：“祖母，你为什么要走过去？”祖母沉默片刻，说：“那小孩忽然让我想起了我弟弟”马车颠了一下，打断了祖母的话。

        艾里雅娜问：“祖母，你弟弟和他长得很像吗？”祖母说：“刚才觉得像。48年的时候，我们全家被以色列兵从家里赶了出来。那天，路上也是到处在开枪，很多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四面乱跑，边跑边哭。唉，那些声音，好像现在还听得见。我记得有个大木箱子从车上掉下来，一下子就散架了。”马车重重地一颠，坐在车上的人几乎弹了起来，贾比尔不满地说：“慢点！”祖母说：“我弟弟是在逃难时走丢的，才六岁，是过桥的时候挤丢的，当时桥上挤满了逃难的人。我们到处喊他的名字，可是他都没有答应，就这么丢了。那个时候，大人都活不下来，他怎么活得了喔！”一行泪水突然顺着祖母的眼角流了下来。贾比尔说：“祖母，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算了不想了。而且，他未必就活不下来，说不定是被好心人收留了。”祖母摇摇头，说：“你根本不知道当时的情况。”艾里雅娜问：“祖母，你就是因为那小孩像你的弟弟，才要冒险去救他？”祖母说：“刚才我觉得他就是我那个失踪的弟弟。可是救回来了，看着又一点都不像。”贾比尔笑道：“幻觉，肯定是你太紧张了，产生幻觉了。”

        艾里雅娜说：“祖母，就算他是你弟弟，你要救他，但也该躲一躲子弹啊。你刚才大模大样地在路中间走，也太危险了，幸亏真主保佑，不然你肯定要挨子弹。你干嘛不躲着点儿，就是顺着墙角走也比在路中间走好啊。”祖母仰头一笑，说：“有什么好躲的？我当时被打死了才好。唉！如果我从雅法逃亡出来的时候就被以色列人打死了，那该有多好啊。”马车夫忍不住回头说：“老太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想死啊？”艾里雅娜对祖母说：“祖母，你别乱想。”祖母说：“我真想和我弟弟死在一起。如果一切都结束了该多好啊。”贾比尔正要说话，艾里雅娜悄悄对他摆了摆手。

        马车终于到了埃雷兹检查站外面，到处都是铁丝网、水泥墙、路障、灯柱和各式各样的指示牌。马车夫唠叨着自己为这趟活儿九死一生，想要加钱，贾比尔突然凶相毕露，吓得他直眨眼睛，急忙赶着车走掉了。埃雷兹检查站是加沙与外界交通的五个主要边境通道之一，位于加沙地带北部，另外四个是东北部的卡尔尼货运通道，中部的克瑞沙洛（kissufim）货运通道，东南部的苏法通道，以及位于埃及边境的拉法通道。除了拉法通道，其他通道都挨着以色列边境，处于以色列的严密控制之下。埃雷兹检查站的通道长约1000米，宽约10米，通道两侧是由很长的混凝土板拼成的高墙。通道上部是弧形的透明顶篷，顶篷与混凝土墙壁之间，留出了一排四方形的通风口，有些顶篷框架上，还松松垮垮地挂着宽大而破烂的塑料幔布。

        兄妹俩拎起背包，搀着祖母，向埃雷兹检查站通道里面走去。在通道的地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又长又大的白色箭头，犹如一条从地洞伸出头来的白蟒蛇。通道里已经聚集了四五百人，有的是单独一人，有的是一大家子，有壮年男子，也有老人、妇女和儿童。他们都带着大包的行李，显得既疲惫又紧张，不住地东张西望。有些男子身上绑着绷带，看起来像是在刚刚结束的两派冲突中受的伤。这些伤员懒懒地坐着、躺着，半睡半醒地养神，似乎已经来了很久，远没有刚来的人那么焦灼不安。

        艾里雅娜吃惊地说：“二哥，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贾比尔闷闷地说：“我看这些人都和我们家一样，不敢再留在加沙，想从这儿逃出去。”艾里雅娜问：“咱们能到西岸去吗？”贾比尔说：“悬。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要让以色列人全都放出关，怕不大可能。不知道要在这儿等多久。”艾里雅娜说：“先找个地方，让祖母坐下休息。”他们扶着祖母，在混凝土墙板底部凸出的方墩上坐了下来。贾比尔走进人群中，和别人攀谈，打听出关的情况。艾里雅娜守在祖母身边，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这个灰暗的通道。通道里人声嘈杂，空气中飘浮着一股尿骚味儿，到处都是垃圾，落满了灰尘的桶形铁丝网大捆大捆地堆在地上。有些人背靠墙壁坐在方墩上，有些人把报纸和毯子铺在沥青地面，或坐或卧。几个幸运的家伙不知从哪儿找到几张宽大的塑料椅子，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盘坐在地上的男男女女。通道尽头是一扇带栅栏的大铁门，要到西岸去，就必须通过这扇大门。然而，大铁门紧闭着，门口挤满了人。艾里雅娜苦笑一下，心想，我们巴勒斯坦人无论走到哪儿，眼前总是竖着铁栅栏。

        过了十几分钟，贾比尔回来了。他问：“祖母，你脸色不好，身上不舒服吗？”祖母说：“有点恶心，刚才有点想吐，不过现在好多了。”艾里雅娜担心地问：“不会是肾病又犯了吧。”祖母摇摇头说：“没有，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艾里雅娜看着祖母潮红的脸，还是有些不放心，她悄悄问贾比尔：“这里有没有医生？”贾比尔摇摇头，说：“这地方哪儿来的医生。”艾里雅娜说：“二哥，你还是去打听一下，看看这群人里面有没有医生。你没看见，祖母的脸和手都是肿的。”贾比尔说：“好，我去打听打听。刚才我和他们聊了聊，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和我们家一样，是全家一起往西岸跑的。唉！都是被哈马斯吓坏了的，一提到哈马斯脸都白了。有的人已经来了好几天了。但这几天除了一个得白血病的，还有一个得尿毒症的放了过去，其他的人一个都没能出关，那两个人是去以色列医院看病。我看，我们到西岸的事真有点悬。老爸这个决定做得太草率了，到西岸去哪有这么容易。他是吓昏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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