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那男子
        不晓得跑了多久，仿佛是三天两夜吧。

        一路上那蛮子真的没有回头，那男子哭累了就趴在他肩头睡，嗓子早已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一直以来都没停下来沾过一粒米喝过一口水的那蛮子终于倒下了，他用身子做垫护确保那男子不会摔伤，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么大，死死地盯着那男子，似乎是有什么话要交代，但只是嚅动了几下唇，便没了气息。

        那蛮子死的时候和他的村民们一样不瞑目，加上他长相原本就狰狞，乍一看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可他还是保持护着那男子的姿势，从生到死再到尸体僵硬一直都有没有变过。

        爹。那男子平静地喊了一声，摸摸脸蛋，他以为自己已经哭干了的泪水竟然又如泉水般涌了出来。这个外人看来也许十分可怖的人死了。

        他的爹爹，是世界上最最温柔的爹爹了，从来不会打自己，甚至都不会大声跟自己讲话，有时候还会因为犯了小错而红着脸向娘亲讨罚，也会装着可怜兮兮的样子让自己帮忙向娘亲求情。

        这个人会在饭桌上跟自己抢肉吃，虽然每次都是虚张声势然后把肉都夹给了自己。

        这个人会用拙劣的手法给自己缝补衣物，虽然每次娘亲都会拆了重做。

        这个人还会常常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还一本正经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妖怪。他说以前觉得自己太丑像妖，现在又觉得自己太漂亮所以像妖。

        怎么会这样？他才和秦素锦与那蛮子生活三年，他才享受三年的家庭温暖。秦素锦只做了他三年的娘亲，那蛮子也只做了他三年的爹。

        三年的时间那么短，他还没过够。

        这样快乐的日子才开始，怎么就没了呢？那男子呆呆地看着那蛮子始终保持环抱着自己的姿势，秦素锦死了，那蛮子也死了，可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凭什么就他一个人活着，所有的人都死了啊！

        “嘿，那小孩儿，你在干什么呢？”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那男子看了看四周比他高了好多的野草，终于看见了正在向自己走来的白胡子老头儿。

        我才不叫那小孩儿，我叫那男子。他想到，无奈嗓子是在太疼而不能言语，只得拿可怜巴巴的去看老头儿，配合睫毛上挂着的金豆豆，那副样子谁见了都得心软。

        老头儿总算走近了，一边没风度地摘着身上的野草籽，一边拿眼神打量那男子，“挺漂亮的小孩儿，爷爷刚好差一个小徒弟，不如你跟了爷爷回去吧？爷爷保证不打你不骂你，还顿顿吃肉哩。”

        天上掉馅儿饼？那男子摇摇头，撅着小嘴偏过头不看他，仿佛老头儿是个拐骗小孩儿的人贩子。

        俗话说越得不到越想得到，一看他这反应老头就急了，原本就是这么随口一说，这会儿却是非要带那男子走不可了，“你跟爷爷走，爷爷教你本事，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了你。要实在不行，你就开个条件吧。”

        其实吧，那男子真心觉得自己一个三岁的娃娃要想活下去很困难。

        既然有个冤大头找上门来了，假装拒绝一下就好，戏不能太过了，他瞅瞅老头，又拿眼盯着那蛮子的尸体，这意思已经很简单明确了。

        要我跟你走也成，前提是你先帮我把爹爹安葬了。

        我那男子无忧无虑的乡村种田生活就这么结束了。那男子瘫坐在土堆旁边，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袋，然后把袋子里的种子围着土堆洒了一圈儿。

        种子是他从山上找的大波斯菊，没想到这里还会有这种花，原本打算拿去送给娘亲的，他觉得，秦素锦的美跟大波斯菊是一样一样的，“爹爹，以后就跟娘亲在这里相亲相爱地过下去吧，以后……也许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咱一家子都得好好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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